第十五天，深夜。
暴雨砸下来的瞬间，火把从灌木后伸了出来。
罗旋压低弓弦，木箭没有立刻射出。
第一道黑影正俯身往空仓外泼树脂，第二道影子绕过仓角，第三道影子留在围栏缺口外，视线始终对着南门。
林夏贴在木墙后，手指按住记录木片。
“三个人，位置没变。”
“等第二个人碰门。”
话音刚落，绕向仓门的黑影踩进泥水。
铁丝绊索猛地绷直。
那人脚下一滑，身体撞上门板，手里的火把脱手飞出。
罗旋拉动另一端的藤绳，铁丝勒进雨泥，将黑影的脚腕锁住。
“动手。”
林夏抬起弓弩，木箭钉在第一名黑影身前的泥地里。
黑影转身便跑，脚刚迈开，便被仓前湿木绊倒。
树脂袋摔在地上，袋口裂开，黑色液体顺着雨水流向围栏缺口。
被踢飞的那支火把，正好砸在树脂流过的泥水里。
火苗贴着油面腾起来，顺着黑色液体一路烧向空仓门板。
罗旋从木墙后冲出，三步跨过积水，弯腰抓住黑影的衣领，将人按进泥里。
“手拿出来。”
黑影挣扎着摸向腰侧。
罗旋扣住他的手腕，折叠刀贴着指缝划过，刀尖割断了他藏在袖口里的铁丝。
那人吃痛松手，铁丝落进水里。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滚开！”
罗旋将他的脸压进浅泥，等他呛咳两声才把人拖起。
“赵若雨说了什么？”
黑影闭紧嘴，目光越过雨幕，落向南门。
罗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赵若雨还站在门柱旁，木棍靠在身边。
她的右手搭着门栓，脸色被暴雨冲得发白。
门外那名负责盯路的黑影已经贴近围栏，半边身体藏在树后，手里握着短棍。
她没有打开门。
也没有退开。
罗旋收回视线，抬手将俘虏的手臂反扣到身后，用藤绳捆住。
“林夏，先看住仓门。”
“仓门着了。”
“雨和湿泥沟会压它。真仓在上风口。”
罗旋扯下俘虏腰间的树脂袋，转身走向空仓外的湿木堆，“先把人收完。”
火苗已经爬上门板下沿。
空仓门板留着旧火烧痕，最干的那几条木纹先着了，树脂在下面顶着，暴雨压了两回都没压灭。
先将能烧的东西收走，再让南门那个人自己露出来。
三个人都带着任务，少抓一个，赵若雨那条线就断不了。
他将树脂袋丢到湿木堆上，弯腰抓住第二名黑影的脚踝。
那人正要翻过围栏缺口，脚底被雨水冲滑，半边身体卡在铁丝上。
罗旋扯住他的衣服，发力一拽，将人从缺口拖回营地。
铁丝刮破了对方的小腿，血混进树脂里，流出一条发黑的细线。
“别动！”
黑影抬手挥拳。
罗旋侧身避开，抓住他的手臂往下一折。
雨水落在泥地上，拳头被压进湿泥，腕上的旧绳结露了出来。
林夏跑到附近，弓弩对准黑影的后背。
“他身上有火种。”
罗旋伸手从黑影腰侧摸出一截火把，把湿布扯掉，丢到远处。
“还有树脂。”
“需要搜身吗？”
“先捆。”
林夏放下弓弩，取来藤绳。
两人合力把第二名黑影的手腕缠住，拖到空仓门旁。
仓内的树脂袋挂在木架深处，火光从门缝里照进去，只映出半截粗布和湿木的暗影。
罗旋抬头看向南门。
赵若雨依旧站在那里。
门外的黑影没动，手里的短棍却抬高了些。
隔着雨幕，他看见赵若雨伸手摸向门栓，便往前迈了半步。
罗旋没有喊她。
赵若雨的手停在门栓旁，目光扫过空仓，又落到被捆在泥里的两个人身上。
那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其中一人咬牙说道：“开门！”
赵若雨没有回应。
门外黑影敲了两下围栏。
短促，间隔相同。
赵若雨的手指压住门栓，身体往前靠近。
林夏站在罗旋身侧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她认得这个信号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要不要拦？”
罗旋将弓弩交给林夏，自己踩过泥水，沿着仓墙走向南门。
暴雨遮住脚步声，门外的黑影没有发现他靠近。
赵若雨听见动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的手仍搭在门栓上。
罗旋停在她身后两步处。
“手拿开。”
赵若雨没有动。
“外面有人受伤。”
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他说自己受伤。”
“他说什么，你就信什么？”
“我只是在确认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木门缝隙，落在黑暗里。
“今晚他们只是来拿东西。仓库里的树脂本来就属于营地，交出去一部分，能换三天时间。灰鸦的人不会为了几袋树脂杀光所有人，大家都需要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。”
“他们带了火把。”
“雨这么大，火烧不起来。”
“仓门已经烧起来了。”
赵若雨的脸色变了。
门外黑影再次敲了两下围栏。
她看着门栓，低声说道：“如果我不开，他们会杀掉里面的人。”
“里面的人是他们的同伙。”
“也是活人。”
“所以我没杀。”
罗旋伸手按住门栓。
赵若雨的手没有松开。
“罗旋，你已经抓到两个人了。把他们交出去，至少能换回今晚的平静。营地里还有伤员，还有刚从盐场回来的人，你不能为了几袋树脂把所有人拖进战争。”
“三名夜袭者，树脂、铁丝、火把。”
罗旋看着她，“赵成被捆，仓门被盯，南门被看。你告诉我，哪一件是拿东西？”
她没有回答。
林夏翻开记录木片，隔着雨幕举到她面前。
“树皮上的两道弯折，废沟木桩上的一模一样，我都记了时间和位置。你刚才听懂了敲栏信号，手也搭上了门栓。记录在这里，你哪一条要否认？”
赵若雨盯着那块木片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。
罗旋把她的手从门栓上移开，动作不重，却没有给她继续阻拦的机会。
“去医疗区外侧。”
“我能守门。”
“你不能。”
“你凭什么决定？”
“你刚才差点开门。”
赵若雨盯着他，手指在木棍上收紧。
“我只是想保住营地。”
“保住营地的人，不会给外人指仓门。”
她的眼神一沉。
罗旋没有继续逼问，转身走向空仓。
林夏已经把两名俘虏拖到屋檐下。
第一名黑影的脸上全是泥，脚腕被铁丝擦破；第二名小腿流血，衣服下摆沾着树脂。
周芷从医疗区赶来，身后跟着两名劳工。
“赵成还在咳。”
她说道，“我让人把他移到内侧了。”
“不准让他靠近仓库。”
“知道。”
火已经从门板烧进了仓内。
周芷看了一眼，立刻招呼劳工端起备好的湿泥，沿仓外的泥沟一层层压上去。
暴雨压着火头，树脂烧到哪儿，湿泥就封到哪儿。
罗旋没有让人进仓。
“让它烧。”
周芷转头。
“里面只有湿木和空袋。”
“门框是干的。”
“烧完算账。”
火势在半间仓里撑了小半个时辰。
树脂烧尽之后，暴雨终于占了上风，门板先是烤黑，随后整面向内倾倒，砸在湿木堆上，腾起一大片白汽。
空仓塌了半边。
真仓在上风口，一滴火油都没溅到。
罗旋站在塌了半边的仓门前，看着余烬被雨浇成黑灰色。
“仓烧的是空木头，账烧不掉。”
周芷拄着湿泥木铲，回头看了一眼真实仓库的方向，没有说话。
她蹲下查看第二名俘虏的小腿，手指刚碰到伤口，对方便缩了回去。
“不需要你救。”
“伤口里有铁丝碎屑。”
周芷取来布条，“不处理会发炎。”
“我们不是营地的人。”
“所以不计入劳务。”
她将布条铺开，“但现在人在营地，不能让伤口继续流血。”
俘虏看着她，没再拒绝。
周芷用净水冲洗伤口，动作很快，没有多余安慰。
罗旋站在旁边，看着她把黑色树脂从伤口边缘擦掉。
“只处理外伤。”
他说道，“不放进医疗区。”
周芷抬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低头继续包扎，手指比平时稳得多。
林夏拿着记录木片走过来。
“两个人都不肯说名字。”
“写俘虏一、俘虏二。”
“还有第三个。”
“他会自己进来。”
林夏望向南门。
门外黑影仍藏在树后，暴雨让他的轮廓时隐时现。
两名同伴已经被捆，他却没有离开，短棍始终对着门内。
“他在等赵若雨开门。”
林夏说道。
“所以赵若雨不能继续站在那里。”
罗旋让两名劳工把她带到医疗区外侧。
赵若雨没有挣扎，只是在经过周芷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会杀人。”
周芷抬头看她。
“谁？”
“外面的人。”
“他们已经进不来了。”
“你以为罗旋抓住两个人就结束了？”
“我只知道，门没开。”
周芷说完，直起身。
“从今晚起，你不要靠近医疗区。伤员名单、药品数量，都不对你公开。”
赵若雨看着她。
“周老师，连你也，”
“我按账走。”
周芷把布条收进怀里，“你在南门站了半夜，医疗区没有你的劳务项。”
赵若雨站了一会儿，拄着木棍退到医疗区外墙边。
她没有再回头，背影却一直绷着。
罗旋将两名俘虏拖到空仓后方，取走他们身上的树脂袋和铁丝。
两袋树脂，一卷铁丝，三支火把。
林夏清点完，抬头说道：“还有一个火把在外面。”
“让他带着。”
“不抓？”
“抓。”
罗旋将一根铁丝绕在木门内侧，另一端固定到围栏木桩。
林夏看着他把铁丝压进泥里，随后又将一块湿木盖在上方。
“给他留一条路？”
“留到南门。”
“南门后面是第二道木桩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绕走？”
“那就让他绕。”
林夏在木片上记下位置，没有再问。
罗旋走回仓门旁，捡起一块湿木，朝门外丢去。
木块落在泥水中，砸出一圈水花。
门外黑影立刻动了。
他从树后冲出，短棍横在胸前，快步奔向南门。
脚步避开了空仓外的树脂袋，却没有发现泥里的铁丝。
还差两步。
罗旋拉动绳结。
铁丝从泥水里弹起，缠住黑影的脚踝。
他身体往前扑倒，短棍脱手，滚过一段积水。
林夏抬弩，木箭擦过黑影耳侧，钉进木门。
“不许动。”
黑影翻身摸向短棍。
罗旋已经到了他身边，抬脚踩住短棍，折叠刀抵住他的手背。
“抬头。”
黑影喘着气，脸被雨水和泥糊住。
“你抓了我们，也守不住这个寨子。”
“你们三个带着树脂、铁丝和火把来烧仓，谁给的命令？”
“没有命令。”
“那就说人名。”
“灰鸦。”
林夏的笔尖停住。
罗旋将刀尖往下压了一点。
“灰鸦是谁？”
黑影咬着牙。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在问你。”
“黑礁之后的人。”
“杜锋？”
黑影没有回答。
罗旋抬手扯下他腰间的布袋，里面只有一块沾满油污的木片。
木片上刻着半道弯曲符号，弯折处有三个浅点。
林夏看了一眼。
“和旧营木牌的暗号一致。”
罗旋将木片递给她。
“记下。”
周芷从医疗区走来。
“赵成醒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认得其中一个——旧营搬水的人，火场那晚也在。”
罗旋看向三名俘虏。
第一人低着头，脚腕伤口被布条草草缠住；第二人盯着自己的小腿；第三人被铁丝勒住，手掌压在泥地里。
“赵若雨知道多少？”
罗旋问道。
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雨水沿着塌了半边的空仓屋檐流下，冲淡地上的树脂。
周芷停在医疗区门边，手里的布条还沾着血。
林夏没有催，只将木片翻到另一面。
“说出她的名字，少算一项劳务。”
第一名俘虏抬头。
“她只是传话。”
“传什么？”
“仓门位置。”
“还有？”
“真仓的位置。”
周芷的手指停在布条上。
罗旋看向空仓与真实仓库之间的木墙。
“她知道真仓？”
第一名俘虏咬住嘴唇。
“她说你会把东西转走，所以让我们先看哪间仓有火光。”
“她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她说你不会杀人。”
罗旋没有立即回答。
赵若雨站在医疗区侧边，隔着雨幕看向这里。
她的脸色很白，右手撑着木棍，嘴唇动了几下。
“我没有让他们烧仓。”
“你告诉他们仓门位置。”
“我只是告诉他们路线。”
“他们带着树脂和火把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看见了暗号。”
“我只知道那是旧营的人。”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膝盖一软，撑住木棍才没有倒下。
“我如果不说，他们会杀我。”
“所以你把他们引到仓门。”
“我想换活路。”
她的声音被雨声切碎，却仍然传到了每个人耳边。
罗旋看着她，没有立即宣判。
她说的是活路，不是赎罪。
先把树脂和铁丝收回，账可以明天算。
现在最值钱的，是她知道灰鸦和观测站之间的联系。
他收起折叠刀，将三名俘虏分开。
“俘虏一、二，送去侧仓。俘虏三，留在门边。”
林夏问道：“要审他们？”
“今晚不审。”
“那赵若雨呢？”
罗旋看向她。
“她也留在门边。”
赵若雨抬起头。
“你还要我守门？”
“你熟悉他们的暗号。”
“我没有武器。”
“你有木棍。”
“他们会回来。”
“所以你要看清是谁。”
她抓紧木棍，脸色更加难看。
罗旋看向林夏。
“把暗号木片收好。”
“赵若雨知道灰鸦的位置？”
“她说过观测站。”
“要现在问？”
“她会说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“她要回营地。”
林夏低头看了一眼木片上的暗号。
“你准备给她什么？”
“一条能换到的路。”
罗旋走回仓库，将缴获的树脂、铁丝和火把全部登记。
空仓塌了半边，余烬已经被雨水浇透，泥地上留着大片黑痕。
真实仓库没有损伤，周芷转移的食物和盐也没有受潮。
赵成被安排在医疗区侧边，额角的伤口重新包好。
他看向罗旋。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记在巡逻劳务里。”
“我现在走不了。”
“养好再还。”
赵成点了点头，闭上眼。
罗旋走到南门旁，站在赵若雨几步外。
“说观测站。”
赵若雨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知道具体位置。”
“那就说你知道的。”
“灰鸦的人提过一个地方。”
“地点。”
“雨林北侧，旧盐场往里走，有一片高树区。那里有石门，门上有和木牌一样的弯曲符号。”
林夏快速记下。
“谁进去过？”
“杜锋进去过。”
“灰鸦呢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罗旋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你在盐洞里拿到止痛针剂时，看见了什么？”
赵若雨的手指停住。
“一只瓶子。”
“标签上写什么？”
“我没看清。”
“你说杜锋营地有观测站线索，却没看清针剂标签？”
她没有回答。
雨势开始减弱，树叶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落下。
远处围栏外，三名俘虏的影子被火光压在泥地上，没人再敢靠近仓门。
罗旋把一块木牌放到赵若雨脚边。
“今晚说清楚，明天算一项情报。”
“情报能换什么？”
“半筒水，外围劳务。”
“我已经在营地。”
“你今晚站在门内，明天能不能继续站，要看账。”
赵若雨低头看着木牌，手里的木棍微微倾斜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南门，落向雨林深处。
黑暗里，树冠被风吹开一道缝，远处隐约露出灰白色的石壁。
赵若雨低声道：“我知道观测站在哪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