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天，凌晨。
油液落进泥水，黑色的痕迹沿着排水沟缓慢散开。
罗旋蹲在仓门下，指腹捻过湿泥，树脂味还留在上面。
他抬头看向南门，外侧火把已经熄灭，围栏后只剩几道压低的呼吸声。
“周芷，叫醒林夏。”
周芷立刻转身。
林夏从了望架下走来，衣摆沾着夜露，手里还夹着白天的记录木片。
“仓门没开。”
她说道。
“油是新的。”
罗旋站起身，取下墙边的弓弩，没有立刻上弦。
“从油迹走。”
林夏接过火把，蹲下身，沿着排水沟一寸寸照过去。
油迹断断续续，从仓门底下延伸到仓后一片灌木边。
她拨开低矮枝条，火光停在围栏底部。
那道昨天用铁木堵过的缺口，边缘的铁丝又向外翻着。
“有人从这里进出。”
“鞋印。”
“两种。”
林夏的手指悬在泥面上方，没有碰泥。
她指向靠近围栏的浅痕，“旧布鞋，纹路浅。”
又指向沟渠外侧的深痕，“硬底鞋，压得深，方向朝外。”
罗旋伸手摸向缺口边缘，指腹碰到一小段锋利的断口。
铁丝被剪断过，断口很平。
他把断铁丝收进衣襟。
树脂能点火，也能防水。
有人挑这个时辰再下一次手，图的不会只是一份食物。
脚步声从沟渠方向传来。
赵若雨拄着木棍走近，右膝缠着旧布，脸色被火光照得发白。
白天的清淤让她膝盖肿得更明显。
“你们查到谁了？”
罗旋回头。
“你来得很快。”
“有人喊我。”
她看向仓后缺口，目光在断铁丝的位置停住。
“东西是从后面少的？”
“账上少一袋树脂，两根铁丝。”
赵若雨转向围栏内，声音抬高。
“账是林夏记的，库是周芷开的，东西少了，她们两个最清楚。昨天林夏往医疗区搬过东西，谁知道包的是纱布还是私藏的食物？今天少树脂，明天少的就是食物，后天就是弓弩。不能靠一句‘我没拿’就算了，该查就当众查。”
林夏抬起头。
“我昨天搬的是纱布，周芷点的数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赵若雨扶着木棍，“当众查，你敢吗？”
“证据在泥里，不在喊声里。”
罗旋走到火堆旁，抬手示意。
“所有人站到火堆外，抬脚，查鞋底。先查报案的人，也先查记账的人。”
人群陆续散开站定。
周芷拿着木钥匙守在仓门口，林夏把火把递过去，自己第一个抬脚。
鞋底沾着了望架下的干泥，纹路干净。
罗旋用木片刮过她的鞋边，凑近闻了闻。
没有树脂。
“下一个。”
劳工依次上前。
旧布鞋沾着沟泥，伐木队的鞋边带着北侧林土。
李明从北侧夜班伐木回来，右手缠着旧布，鞋底全是深褐色树皮屑，和铁木根部的泥一致。
林夏记录完，向罗旋摇头。
“都没有油。”
赵若雨抬起右脚。
鞋底只有湿泥和碎叶。
罗旋蹲下，用木片刮过她的鞋边。
没有树脂。
“我说过，我只是清沟。”
“所以暂时排除油迹。”
罗旋站起身，“不等于排除别的事。”
赵若雨的脸色沉了下去，没有再接话。
周芷打开仓门清点。
火把的光落进仓里，盐、食物和剩下的树脂分别堆在木架上，她照着记录逐项核对。
“树脂一袋，铁丝夹层是空的。其他物资没变。”
“钥匙没有使用痕迹。”
林夏补充，“拿东西的人没有开门。”
罗旋看向南门。
“昨晚谁值守？”
“赵成。”
林夏翻过一页木片，“子时换岗，现在是丑时，他该在门内。”
众人望向南门。
木门外没有脚步声，排水沟里的水一直往外流。
沟边插着的木杆歪向一侧，杆身有被拖拽过的痕迹。
罗旋拿起弓弩。
“林夏，跟我去南门。”
“要带人吗？”
“李明带两个人守仓。赵若雨留在门内，不许靠近缺口。”
赵若雨扶住木棍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守在这里。”
“南门是我的劳务区。”
“你膝盖肿了。”
“我还能走。”
“今晚不算你的劳务。”
赵若雨的眼神沉下来。
“你是在怕我看见什么？”
“我是在减少伤员。”
罗旋说完便走向南门。
林夏紧跟在后方，手里握着火把。
火光扫过泥地，两道拖痕从门柱旁延伸到排水沟外侧。
罗旋蹲下，用木片拨开泥层。
一枚旧木牌露了出来。
“赵成的巡逻牌。”
林夏看着木牌边缘的裂口。
“人不在，牌落在这里。”
“他没有主动丢下。”
罗旋将木牌翻过来，背面沾着黑色油泥，一角被压出鞋印，旁边还有几根被扯断的草茎。
他起身看向围栏外。
雨林边缘没有火光，枝叶却在轻微晃动。
湿热的夜风从南侧吹来，树脂味被水汽冲淡，只剩短暂的刺鼻气息。
巡逻员失联，仓后有缺口，硬底鞋朝外。
拿走树脂的人没有走远，至少有人留在外面接应。
先找人，再决定封哪条路。
罗旋让林夏站到木门内侧，自己沿拖痕向南沟走。
泥地逐渐变硬，拖痕在一块凸起的树根旁断开。
火把向前照去，沟渠尽头立着一排废弃木桩。
赵成被塞在木桩后方。
他侧躺在积水里，双手被粗藤绳反绑，嘴里塞着湿布，衣服浸透，额角有道裂口，呼吸很浅。
林夏冲过去要蹲下。
罗旋抬手挡住她。
“先看周围。”
火把照向四周。
木桩后的泥面有四组脚印，两组旧布鞋，一组硬底鞋，还有一组脚掌沾着细碎树皮。
树根旁放着半截火把，火头被掐灭，木柄上浸着树脂，火油味还没有散。
林夏把火把往前送，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在这里点过火。”
“没点着。”
“脚尖都朝着营地。”
罗旋蹲到赵成身边，先探了鼻息，再把四周的泥面扫了一遍，确认没有埋伏，才伸手抠出他嘴里的湿布。
“赵成。”
巡逻员的眼皮颤了颤。
罗旋俯下身。
被捆的巡逻员睁开眼：“今晚有人要烧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