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天，午后。
门柱上，昨夜被赵若雨盯上的那把木钥匙还挂在原处，绳结上的刻痕没有再动。
仓门底下，泥水里却漫着一圈黑色油渍。
罗旋蹲在仓门底下，用木片沾了沾湿泥，指腹轻轻一捻。
油味还没散。
“周芷，先停账。”
周芷抱着木片走过来，扫过仓门和排水沟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少了什么？”
“树脂。”
林夏从南门方向回来，鞋底沾着湿泥。
“仓里原本有两袋，账上还剩一袋。”
罗旋抬起头。
“什么时候少的？”
“昨晚火场清理前，赵若雨碰过仓门。今早李明和三名伐木工搬过铁木，经过仓后。还有两名外围劳工在南沟取水。”
她说得很快，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时间和位置。
罗旋捏住木片边缘。
树脂能引火，也能做防水材料。
少一袋，价值不止一份盐食。
先把人分开，再让每个人拿出自己的记录。
他站起身，朝木门外走去。
闷热的空气压在围栏里，没有一丝风。
木门前挤着十几个人。
有人抱着湿木，想换进建造队；有人拄着竹杆，要求分到巡逻位置；还有人堵在周芷面前，反复问着今天能领多少水。
罗旋抬手压住木门。
“今天开始，分三队。”
声音不高，前面的人却陆续停下。
周芷站到他身旁，展开木片。
“采集队，负责水、盐和食物。建造队，负责围栏、仓库和屋顶。巡逻队，负责南门、北侧林缘和夜间传信。”
“取水、建墙、巡逻，三项都算贡献。”
罗旋扫过他们，把一块劳务牌递给周芷。
“每队记数量，不记口头保证。”
“取水一趟，记半项。运盐两架，记一项。建墙一段，记一项。巡逻两个时辰，记一项。”
周芷低头刻下标准。
“食物怎么分？”
“基础份额按人数发，额外份额按劳务算。”
“伤员呢？”
“按伤势减量，不按身份减量。”
这句话让门前的人安静了一瞬。
赵若雨站在南侧沟渠旁，膝盖仍缠着旧布。
她抬头望过来，手里的木棍插在泥里。
“你们把所有人拆成三队，谁来负责统一安排？”
她拄着木棍走近，衣服上沾着沟泥，右膝落地时明显慢了些。
“周芷负责记录，林夏负责外围，罗旋负责分配。这样的安排只会让营地越来越乱。大家需要的是统一指挥，不是每天拿着木牌排队领水。现在外面还有陌生人在盯着我们，你们却把时间耗在计较半项、一项上，真出了事，谁承担后果？”
她说完，几名刚领到劳务牌的人低下头。
罗旋没有看那些人，只把仓门旁的木钥匙取下来，交给周芷。
“仓库由周芷开。”
赵若雨的声音抬高了些。
“周老师是带队的人，确实有资格管理仓库。可你呢？你把所有权限握在手里，出了问题还要让大家替你承担。只要恢复集体分配，盐、水和食物都能按照人数统一安排，谁也不用担心今天少领一口。”
“人数不产水。”
罗旋将木钥匙放进周芷掌心。
“今天有十七个人，水只够十六人的基础份额。谁让出半筒，谁就能补上差额。”
人群中的几个人立刻转开视线。
赵若雨停在原地。
罗旋看向她。
“你愿意让吗？”
她的手指握住木棍。
“我是在谈制度。”
“我在谈水量。”
“如果所有人都只算自己的份额，遇到危险时谁愿意守营地？谁愿意替伤员搬东西？你这样分配，最后只会让每个人都只顾自己。”
周芷抬起头。
“今天登记的十七人里，三人负责夜巡，四人清理沟渠，五人搬运铁木，其余人分拣盐块和取水。所有人都有记录。”
“记录能挡住外面的人吗？”
“能让守门的人领到该领的水。”
周芷把劳务牌分到三队手里，说完便低下头，继续刻字，手指没有再发抖。
罗旋看见了她落刀的位置。
比昨天稳。
“林夏，带建造队去北侧。”
“先搬哪批？”
“靠近围栏的铁木。”
“北侧远，来回要耗水。”
“所以优先记半项。”
林夏转身传令。
李明站在人群最后，接到木牌后没有往前挤。
他身形瘦高，手掌上留着前一天磨出的裂口，衣服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沾泥的手臂。
周芷问道：“你选哪队？”
“伐木。”
“你手掌有伤。”
“能握斧。”
“伐木区有三片，近的在围栏北角。”
“我去最远的那片。”
李明把木牌放进衣襟。
罗旋看着他。
“北侧林缘，最远一棵起。”
李明点头。
“那边离围栏远。”
“所以交给你。”
他没有问额外水份，也没有要求换到近处，只带着三名劳工朝北侧林缘走去。
赵若雨望着他的背影，木棍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“你连伤势都不问，就把人派去最远的位置？”
“周芷问过。”
“她看不出所有问题。”
“你看得出？”
赵若雨嘴唇收紧，转身回到排水沟旁。
罗旋没有追问她和李明的眼神，也没有把猜测写进账里。
有人犯了错，才有账可算。
没有发生的事，只能留在观察里。
先把人分开。
仓库的树脂少了，南门脚印还没查清。
现在把所有人绑在一个猜疑里，只会让真正拿走东西的人更容易藏。
他走向仓库后方。
排水沟从仓门底下延伸出去，沟泥被水汽浸得松软。
油液痕迹断在灌木边，枝叶上挂着几粒湿泥。
罗旋拨开低矮枝条，露出围栏底部的缺口。
缺口刚够一个人侧身钻过。
林夏蹲到旁边，手指没有碰泥，只沿着边缘扫了一圈。
“有人从这里进出。”
“鞋印。”
“两种。”
她指向靠近围栏的浅痕。
“旧布鞋，鞋底横纹浅，像外围劳工。”
又指向沟渠外侧的深痕。
“硬底鞋，纹路整齐，脚掌压得深。”
罗旋将木片压在泥印旁，比较鞋印方向。
“进去的脚印有三组，出来只有两组。”
“仓库里少了一袋树脂。”
“还少什么？”
林夏抬头看向仓门。
“账上少了两根铁丝。”
罗旋伸手摸向围栏缺口，指腹碰到一小段锋利的断口。
铁丝被剪断过。
周芷带着木片走来。
“铁丝原本放在仓库夹层，昨夜火场清理时没有动过。树脂是今早发现少的。”
赵若雨拄着木棍停在几步外。
“所以你们怀疑谁？”
罗旋回头。
“你最先问的是谁。”
“仓库少东西，当然要先找负责人。”
“你昨晚碰过仓门。”
“我是去找清沟的木棍。”
“仓门旁就有木棍。”
“我没进仓。”
“没人说你进了。”
赵若雨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既然没有证据，就不能因为我站在仓门旁，直接把罪名扣过来。大家都听见了，他现在开始随便怀疑人。今天是我，明天也许就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。若想让营地继续维持下去，就必须公开搜查所有人的东西，不能只查我。”
门前的人群又围了过来。
林夏抬头扫了一圈，默默退到罗旋身后，手指按住木片边缘。
罗旋没有回应赵若雨的长句。
他拿起一块湿泥，走到木门旁。
“所有人站到火堆外。”
人群迟疑着散开。
周芷拿着木钥匙守在仓门口，林夏负责记录鞋印。
罗旋让每个人抬脚，检查鞋底上的泥色和纹路。
有人的鞋底全是盐泥，有人的鞋边沾着北侧林土。
李明和三名伐木队成员从远处回来时，鞋底带着深褐色树皮屑，和北侧铁木根部的泥一致。
林夏记录完，向罗旋摇头。
“没有油。”
赵若雨抬起右脚。
鞋底沾着黑泥，还有一小片湿叶。
罗旋蹲下，用木片刮过她的鞋边。
没有树脂。
“她没碰过油液。”
周芷看向赵若雨。
“她刚才确实在南沟清理淤泥。”
赵若雨抬起下巴。
“我说过，我只是做工。”
“所以暂时排除仓后油迹。”
罗旋站起身，“不等于排除其他事。”
她的表情没有松下来。
“你还想查什么？”
“谁把钥匙绳结动过。”
罗旋走回仓门，指向绳结上的刻痕。
刻痕已经错开半指宽。
“钥匙没开，绳结被碰过。”
林夏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有人知道刻痕的用处。”
周芷将钥匙收进掌心。
“仓库暂时封存？”
“今天继续发基础食物。发完锁门。”
“树脂呢？”
“剩下的登记封存，暂不用于建造。”
赵若雨站在门旁，目光从周芷手里的钥匙移向仓后缺口。
“你们把所有人都当成偷东西的贼，谁还愿意替你干活？”
“完成劳务的人不需要证明自己清白。”
罗旋看着她，“拿走树脂的人才需要。”
午后，伐木队将铁木拖到围栏旁。
李明走在最后，右手缠着一块旧布，肩上压着粗木。
他把木料放下，先去周芷那里登记。
“五根。”
“三根粗，二根细。”
周芷看了看他的手，“今天停。”
李明抬头，“还能搬。”
“裂口在出血。”
“这点伤不影响。”
周芷将劳务牌按在木片上。
“我按伤势记，不按你嘴上说的记。”
李明停了片刻，收回手。
“明天还去北侧？”
“按轮换。”
“我可以继续。”
“明天换人。”
他没有争，转身去领水。
罗旋走到北侧围栏，检查铁木堆放位置。
林夏从另一边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小段沾油的草茎。
“油迹到这里就断了。”
“草茎被人折过？”
“根部有新痕，方向朝南沟。”
罗旋接过草茎，闻到淡淡的树脂味。
“南沟有谁？”
“赵若雨，还有两名采集队成员。”
“让他们停工。”
林夏转身传话。
南侧沟渠很快聚起几个人。
赵若雨扶着木棍站在沟边，两名采集队成员浑身湿泥，手里还捏着腐叶。
罗旋沿着沟渠查看。
沟里没有铁丝，也没有树脂袋。
只有一小块被水汽浸开的土，露出半枚硬底鞋印。
印痕与仓后那枚一致。
林夏压低声音。
“硬底鞋的人从仓后到南沟，再从南沟出去。”
“方向？”
“朝外。”
“外面是雨林。”
“也可能是围栏缺口。”
罗旋伸手指向缺口附近。
“让巡逻队守住这里。”
赵若雨握紧木棍。
“你现在总该明白了，东西从外面进来，也可能从外面出去。只查营地里的人，查不到真正的敌人。”
“所以我在查外面。”
“那你还要把所有人关在门里？”
“今晚南门加一队。”
她盯着罗旋。
“你不怕把人逼得离开？”
“离开前先还清劳务。”
“外面有敌人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让没有记录的人自由进出。”
赵若雨没有接话，转身继续清理沟渠。
傍晚，三队分别交回当天的劳务牌。
采集队取水两趟，伐木队搬回八根铁木，巡逻队完成外围换岗。
周芷按数量发放水和食物，基础份额没有增加，额外食物只分给完成超额劳务的人。
有人拿到少半份食物，低声抱怨。
罗旋把自己的那份放到木片旁。
“谁愿意换？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端着自己的食物退回队伍，没有再说话。
赵若雨清完最后一截沟渠，右膝已经肿起来。
周芷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减半。”
“我还没做完。”
“明天继续。”
“我能做完。”
“伤势恶化，明天只能做半项。”
赵若雨攥住木棍，视线越过周芷，落到罗旋身上。
“她说了算？”
“今天算。”
“你把她也变成你的记账人了。”
周芷没有抬头，只在木片上刻下赵若雨的劳务记录。
罗旋看向南门外。
天色沉下来，雨林边缘的雾气开始聚拢。
仓门底下的油迹已经被清掉，围栏缺口也用铁木暂时堵住。
巡逻队分成两组，一组守门，一组沿外围缓慢移动。
林夏站在了望架下，忽然抬手。
“南侧有人。”
罗旋接过弓弩。
“几人？”
“看不清。树后有影子，停了一会儿。”
“让巡逻队别追。”
“如果他们进来？”
“等到缺口。”
罗旋带着林夏走到南门内侧。
赵若雨正拄着木棍守在沟渠旁，距离新补的围栏只有几步。
她看见罗旋手里的弓弩，低声问道：“你知道是谁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你准备一直这样耗着？”
“仓里少了树脂，铁丝断过，围栏缺口被人进出过。今晚有人会再来。”
赵若雨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怀疑内外勾连？”
“现在只确认有人进出。”
“如果是李明呢？”
罗旋看向北侧。
李明正在火堆旁清洗手掌，身边没有弓弩，也没有多余物资。
他低着头，听不见南门的谈话。
“先查鞋印。”
“你不直接抓人？”
“没有打开仓门的证据。”
赵若雨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底，随后把木棍靠在门柱旁。
“你这样的人，迟早会把所有人都逼成敌人。”
“敌人不需要我逼。”
罗旋转身走向仓库。
周芷已经锁好仓门，木钥匙挂回门柱。
她在绳结上重新刻了一道痕，又将旧记录木片压在仓门旁。
“树脂少一袋，铁丝少两根。”
她说道，“明天继续查？”
“今晚查。”
“外面有人？”
“南侧三处影子。”
周芷看向门外，手指捏住劳务牌。
“要不要把人都叫进来？”
“不用。”
罗旋取下木钥匙，确认刻痕位置。
“让他们各守自己的队。”
林夏从南门方向跑来，压低声音。
“影子动了。”
罗旋把钥匙重新挂回门柱，拿起弓弩。
“巡逻队退回门内。”
木杆被敲响三次。
李明和伐木队收拢到围栏旁，采集队放下水筒，周芷将伤员带进仓库侧边。
赵若雨站在南门内侧，木棍横在身前。
林夏盯着围栏缺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有人靠近。”
罗旋抬手，让外侧火把熄灭。
夜色一点点压住南门。
仓门下方，泥水又漫过那道被擦干的痕迹。
仓门底下，一滴新鲜油液落进泥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