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渠泥水里，只剩赵若雨掉下的半截木棍。
罗旋蹲在围栏旁，捡起木棍看了一眼，断口平整，泥水里还有两道拖拽痕迹，朝着北侧矮林延伸。
林夏站在他身后，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。
“她被带走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要追吗？”
罗旋将木棍放回泥里，沿着拖拽痕迹看向矮林。那两名打手没有急着离开，拖痕在低坡前消失，随后又从另一侧出现，方向偏向旧盐场。
赵若雨熟悉营地布局，杜锋的人也熟悉盐场和潮沟。
现在追过去，只能撞进对方选好的路。
“先把南侧排水沟封住。”罗旋说道，“再查她留下的脚印。”
林夏抬眼看他，“她可能会把营地的事全说出去。”
“她已经说过一半。”
罗旋起身，朝三名摇摆者看去，“储水罐、医棚、南门，赵若雨知道这三处。今天开始，储水罐移到内侧，医棚挪到木墙后，南门换两个人守。”
三名摇摆者立刻放下木棍，沿着排水沟忙起来。
周芷从庇护所内走出，脚踝还缠着布条，手里拿着记录木片。
“她要是活着回来呢？”
“按劳务算。”
“她被杜锋抓走了。”
“被抓走，不等于账清了。”
周芷低头看向木片，指腹压住赵若雨的名字，沉默片刻后，将医棚和储水的位置从旧记录上划掉。
罗旋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劝。
“把苦役的水分成两份，伤员先取，其他人按劳务领。”
“好。”
周芷转身离开，脚步仍有些慢，却没有回头。
林夏蹲在沟渠边，拿炭笔描出鞋印。
“两个人，一深一浅。”她说道，“左边那个人鞋底横纹缺了一角，右边的人脚印偏窄。赵若雨的脚印被拖乱了，判断不出她是否受伤。”
“她没有喊救命。”
“她喊了你的名字。”
“那是求救，不是投诚。”
罗旋抬头望向北侧矮林，“沿干沟走，半个时辰能到旧盐场。杜锋若想利用她，今晚不会离开盐洞。”
林夏收起炭笔，“你准备去？”
“去看盐洞。”
“救赵若雨？”
罗旋转身取下空弩，检查弓弦，“先看杜锋拿她换什么。”
天色渐暗，海风从北面压过来，矮林里的长叶不断摩擦。三名摇摆者已经封住南侧沟渠，陈越带人把储水罐抬到围栏内侧。
周芷将许森和秦河安置在木墙后，又把两人的净水份额写在木片上。
“许森今晚两口，秦河四口。”她说道，“伤口换药后再加。”
罗旋点头，带着林夏离开营地。
两人没有走北侧干沟，而是从盐滩东侧绕行。沿途的盐蓬被人踩倒，泥地里留下几处新鲜脚印，鞋底横纹与之前出现在营地外围的痕迹一致。
林夏低头看了片刻。
“他们早就盯着赵若雨。”
“从她清理排水沟开始。”
“她自己没有发现？”
“她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。”
罗旋踩过一块干燥盐壳，目光落向前方的旧盐场。木架旁没有火光，盐洞入口却有两盏遮住大半的油灯，灯影随着潮风摇动。
林夏抬手示意停下。
两人伏进盐蓬后方。
洞口站着两名守卫，短棍挂在腰侧，其中一人牵着粗绳，另一端连向洞内。
洞中传来赵若雨的声音。
“我已经说了储水罐的位置，南门和医棚也说了，你答应过放我走。”
杜锋的声音很近，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我答应的是考虑。”
“你的人把我拖到这里，不是让我听你玩字眼。”
“你熟悉营地布局，值得活着。”
“那你松绑。”
“等你把剩下的人说完。”
洞内传来绳索摩擦石柱的声音。
林夏看向罗旋，“她还没说营地人数。”
“她想留一张牌。”
“能留住吗？”
“杜锋不会让她留。”
罗旋贴着盐蓬向前挪了几步，洞口另一侧露出一角石台。石台上堆着两只树脂桶，旁边放着三罐酒液和几只空陶瓶。
陶瓶口塞着碎布。
林夏的目光停在那些东西上，炭笔在木片上迅速记下数量。
“树脂、酒液、碎布。”她说道，“和清单上的东西一样。”
“他把材料带来了。”
“想在盐洞里做爆燃瓶？”
“更像是要毁掉什么。”
罗旋看向洞口。
杜锋带走了七名打手，盐洞只剩两名守卫。可他没有急着救人，手指按在潮湿盐壳上，沿着石台和正门之间的距离比了一遍。
洞口狭窄，正门只有一条路。
侧面潮沟已经被涨潮水淹没，退潮前无法进入。
赵若雨被绑在洞内，杜锋的人守在外面。
贸然冲进去，能救出赵若雨，却会惊动盐洞守卫，还可能让树脂和酒液同时燃起。
她的价值暂时不足以换一座盐洞。
林夏靠近半步，“你真不救？”
“我在找值得救的东西。”
罗旋指向石台，“树脂和酒液会烧掉盐洞，杜锋要毁的不是赵若雨。”
“是里面的物资？”
“也可能是人。”
洞内突然安静下来。
杜锋走到赵若雨面前，脚步声踩过碎盐壳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他说道，“罗旋的弩放在哪，净水装置有几层，谁负责记账？”
赵若雨喘了口气，“空弩在围栏内侧，净水装置在山泉坡地，负责记账的是周芷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你在撒谎。”
“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“你知道得太少。”
赵若雨的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我可以带你进营地。”
杜锋笑了一声，“你以为我需要带路？”
洞口的守卫轻轻敲了敲石壁。
“杜哥，潮水又退了一点。”
“去看看侧口。”
一名守卫提着油灯离开，另一人仍守在正门。
赵若雨忽然挣扎起来，粗绳拉过石柱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杜锋，你答应过我！”
“我没答应你什么。”
“我能帮你拿到山泉！”
“你连自己都保不住。”
杜锋的语气渐冷，“你知道太多，留着更麻烦。”
林夏的炭笔停住。
罗旋看着洞内影子变化，伸手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“他要杀她。”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算到？”
罗旋的目光落在石台旁的树脂桶上，“火起来之前。”
洞内，赵若雨终于听出杜锋话里的意思，声音变得尖利。
“你不敢杀我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
“我知道巡岛者的事，也知道你们从哪里拿到那些木牌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出去。”
杜锋伸手从旁边木架上拿起一块旧木牌。
木牌沾着盐霜，边缘有一道编号刻痕。
赵若雨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杜锋没有回答，将木牌放回木架。
赵若雨挣扎着靠近，手指在木架上摸索，忽然抓住木牌边缘，用力扯了下来。
木牌落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低头看见上面的刻字，脸色变了。
“救援艇编号？”
杜锋转身。
“放下。”
“这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“我让你放下。”
“你们不是在海上捡到的幸存者。”赵若雨抬起头，声音里多了一丝慌乱，“这块牌子属于失踪的救援艇。”
杜锋几步走过去，抬手扯住她的头发，将她的脸压向石柱。
“闭嘴。”
岩缝外，林夏看向罗旋。
他没有回答，只把空弩交到她手里。
“退到潮沟口。”
“你要进去？”
“看火从哪里起。”
林夏握紧弩身，“赵若雨还在里面。”
“她把编号牌找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救她。”
“先把牌带出来。”
罗旋从腰侧取下藤绳，一端系在礁石上，另一端沿着侧口方向放下。
盐洞内的潮水已经退到脚踝，侧口露出半截。
林夏低头看了看绳结，又看向洞内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守住出口。有人出来，先看手里有没有牌。”
“如果是赵若雨？”
“也一样。”
林夏没有反驳，退到潮沟外侧。
罗旋贴着洞壁前行，折叠刀压在掌心。石壁湿滑，盐霜贴着衣袖，潮声将脚步盖住。
他刚靠近侧口，洞内便传来陶瓶滚动的声音。
杜锋的声音响起。
“把门口封死。”
两名打手同时搬动石块，将正门旁的缝隙堵住。
赵若雨被拖到石台旁，手腕仍被粗绳束缚。那块救援艇编号木牌落在她脚边，沾上了黑泥。
她低头看着木牌，忽然抬脚将它踢向侧沟。
木牌贴着泥水滑来，停在罗旋藏身的石壁前。
罗旋伸手接住。
木牌正面刻着一串编号，边缘有海水腐蚀的痕迹，背面还留着一小片被刮掉的航线图。
与破损海图上的黑礁线，能够对上。
洞内，杜锋已经让人搬来树脂桶。
“把盐洞里的东西清出来。”他吩咐道，“陶瓶留下，其他全部浇上酒液。”
一名打手问道：“连人一起烧？”
“她知道编号，不能放。”
赵若雨猛地抬头，“你说过会放我走！”
杜锋没有再看她。
他从守卫手里接过火把，慢慢走向石台。
罗旋将木牌塞进衣襟，沿侧口退到潮沟外。
林夏看见他的动作，低声问道：“牌子呢？”
“带走了。”
“赵若雨呢？”
罗旋回头看向洞内。
杜锋已经站在树脂桶旁，火把上的火光映在酒液表面，几名打手正在搬开堵门的石块。
盐洞里的潮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赵若雨被粗绳绑在石柱旁，挣扎间撞翻了脚边一只陶瓶。酒液流过泥地，沿着石缝向外漫开。
杜锋举起火把，树脂桶旁的酒液已经流成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