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锋举起火把，树脂桶旁的酒液已经流成一线。
火光沿着石缝映进盐洞，赵若雨被绑在石柱旁，肩侧沾着泥水。她看见火焰靠近，手腕用力挣动，粗绳勒出一圈血痕。
“杜锋，你答应过放我走！”她喊道。
“我答应的是考虑。”杜锋提着火把走向石台，“你知道营地的位置，也知道谁负责记账，已经够用了。”
“我还能带你进储水区。”
“你现在连盐洞都走不出去。”
杜锋没有看她，火把尖端落向酒液。
岩缝外，罗旋伏在潮沟旁，目光越过石壁，落在那条酒液线上。
雨声越来越密，海水已经漫过盐洞正门外的低礁，潮沟入口只剩一小段干燥石面。
再等下去，火会烧进洞里。
现在动手，至少能保住人和地图。
罗旋抬手拉紧藤绳，示意林夏守住高礁，自己沿着侧口贴壁前行。
林夏压低声音：“潮水到石台边了。”
“还能涨多久？”
“半刻。”
“看住正门。”
罗旋说完，取出空弩，扣上第一支木箭。
石洞内，杜锋已经把火把送到酒液上方。
火焰刚碰到湿泥，罗旋松开弓弦。
木箭掠过石缝，切断悬在洞顶的一截湿藤。
藤条落下，带着积在岩缝里的雨水，砸在酒液线上，泥水沿石缝漫开，将那条火路冲成一片湿黑。
杜锋抬手遮住脸。
火把落进积水，冒出一股白烟。
“有人在侧口！”
一名打手提着短棍冲向潮沟，脚刚迈出两步，便踩进没过脚面的海水。
罗旋第二支木箭射入他脚边的石缝。
“退回去。”
那名打手看着颤动的箭尾，脚步停在水里。
林夏站在高礁后方，手里握着空弩，声音从雨幕中传来。
“再走三步就是深沟，潮水会把你卷进去。”
打手回头看向杜锋。
洞内火光已经熄灭，三只树脂桶被雨水打湿，酒液混着泥水流向低处。杜锋扫了一眼正门外的海面，脸色变得难看。
“搬石头，堵侧口。”
两名打手立刻搬动盐岩，试图封住罗旋所在的缝隙。
罗旋没有后退。
侧口窄，石块只能堵住一半。只要海水继续上涨，洞里的人就会被困在低处。
他看了一眼绑在石柱旁的赵若雨。
她仍在挣扎，却不再喊叫，只盯着石台上的木牌和杜锋手里的短刀。
“罗旋！”她喊道，“先把绳子割开！”
罗旋没有回应。
杜锋听见她的喊声，立刻抓住她的头发，将短刀贴到她颈侧。
“你的人就在外面。”他对赵若雨说道，“让他退开。”
赵若雨侧过脸，“罗旋，退一步！”
“杜锋有三个人。”罗旋隔着石壁说道，“你有一块编号木牌，还有半张地图。”
杜锋握刀的手压紧几分。
“你想拿她换东西？”
“不是换她。”
罗旋看向潮水，“是换你们的退路。”
杜锋冷笑一声，“你不在乎她？”
“她的价值在木牌和地图上。”
赵若雨脸色发白，挣扎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罗旋继续说道：“你把木牌丢出来，地图交一半，我留一条攀岩缝。你们能不能爬出去，看自己的本事。”
“你凭什么保证不放箭？”
“我不保证。”
“那你在谈什么？”
“你没得选。”
海水已经漫到杜锋小腿，潮声从正门灌进来，湿冷的水汽贴着石壁往上爬。那三名打手站在积水中，手里的短棍已经被雨水泡透。
一人看向杜锋，“杜哥，正门快封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再涨一会，我们都出不去。”
杜锋抬眼看向罗旋藏身的位置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空弩上。
“半张地图不够你找路。”
“磁晶碎片补差价。”
洞内安静了一下。
赵若雨看向杜锋，眼底掠过一丝意外。
杜锋没有想到罗旋会知道磁晶碎片还在他手里。
“你见过？”
“黑礁码头见过。”
“你想要它？”
“你拿它换命。”
杜锋没有立刻回答。
一名打手已经退到石台旁，水面快要没过膝盖。树脂桶在水里漂了几下，撞上石柱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杜锋终于抬手，将一张折叠的湿地图放在石台边缘。
“先给你地图。”
“展开。”
“你看得见。”
“我不看湿纸。”
杜锋咬了咬牙，把地图展开。
纸面被海水泡软，墨线晕开大半，只剩一条红线从盐洞北侧延伸出去，穿过旧盐场，指向雨林深处。
罗旋看了一眼，确认红线没有被临时添改的痕迹。
“磁晶。”
杜锋从衣襟里取出那枚碎片，放到石台边缘。
幽蓝的光在水面下闪了一下，又被雨影遮住。
罗旋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用木棍推过来。”
杜锋冷笑，“你怕我动手？”
“你手里有刀。”
“你手里有弩。”
“所以谁都别靠近。”
林夏从高礁后伸出一根藤绳，绳头绑着一段木棍。
罗旋用木棍挑住地图一角，又将另一端伸向石台。
杜锋看了看那根藤绳，抬脚把地图和磁晶碎片推到水面中央。
海水带着两样东西缓慢漂来。
罗旋没有急着取，而是看向洞口。
“赵若雨。”
她抬头。
“把树脂桶踢开。”
赵若雨看向杜锋。
“你想烧死我？”
“火已经灭了。”
“他会杀我。”
“你现在不动，涨潮也会杀你。”
赵若雨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两步的树脂桶，咬住嘴唇，抬脚踢向桶身。
树脂桶翻倒，残留树脂混着海水流入深处，撞上另一只陶瓶。
陶瓶滚到石台下方，碎布封口被水泡松，酒液慢慢渗出。
杜锋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找死？”
“我不想和你一起死。”赵若雨说道。
她用肩膀撞开石柱，粗绳在石壁上磨出声响，身体朝侧面挪了半步。
杜锋抬刀要追，脚下的海水却让他退慢了。
罗旋抓住藤绳，将地图和磁晶碎片拖到侧口。
林夏伸手接住磁晶碎片，用布包住，随后将湿地图铺在礁石上。
“红线从旧盐场北面绕行。”她说道，“经过一片废弃木桩，再进入雨林。距离不短。”
“看见观测站了吗？”
“没有名称，只有一个方形标记。”
罗旋把地图折起，塞进衣襟。
杜锋看见这一幕，握刀冲向侧口。
“现在轮到你让路了！”
罗旋没有后退。
他抬手割断侧口上方的藤绳。
一块早已松动的盐岩从斜坡上滚落，撞断石台边缘，碎石顺着潮沟落下，封住了半边侧口。
杜锋冲到一半，被落石逼回积水中。
三名打手同时后退。
“罗旋！”杜锋抬刀指向赵若雨，“你不让路，我先杀她！”
赵若雨脸色发白，却没有再求罗旋。
她看见杜锋身后的海水已经涨到腰侧，树脂和酒液漂在水面，短刀的刀尖也被水流带偏。
罗旋看着那把刀。
“她的账，回营再算。”
“你真不管她？”
“我管地图和磁晶。”
罗旋抬起空弩，“你们三个带着杜锋，沿正门左侧的石缝往上爬。那条缝能出去半个人，先到谁，谁就走。”
杜锋眼神沉下去。
“你想让我们互相争？”
“不是我让的。”
罗旋看向涨高的潮水，“时间让的。”
海水拍进洞内，石台彻底被淹没。
杜锋身旁的打手率先抓住岩壁，朝上方挤去。另一个人伸手拦他，两人撞在一起，短棍落进水里。
杜锋抬手将两人分开。
“一个一个来！”
“你先？”
“我是头领！”
“你让我们先送死？”
两名打手看着杜锋，脚步都没有动。
罗旋站在侧口外，手里的弩没有放下。
洞内只剩潮水声和喘息声。
赵若雨忽然弯下腰，将脚边另一只陶瓶踢向正门。
陶瓶撞上石壁，碎布脱开，里面的酒液散进海水。
杜锋回头看她。
“你疯了？”
“你不是要烧洞吗？”赵若雨说道，“现在火没了，东西也没了。”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，“你答应放我走，却准备把我一起烧掉。”
杜锋没有回答，抬手将她推向岩壁。
赵若雨脚下发滑，身体撞到石柱，额角擦破，手腕上的粗绳终于松开了一圈。
她没有哭，只抬眼看向侧口。
罗旋仍然站在那里。
“救我。”她说道。
“把另一截地图的位置说出来。”
赵若雨怔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木架上看过编号牌，也听过杜锋说话。旧盐场之外，还有什么？”
她咬紧牙关，“北面有一座废弃木棚，木棚下面有石阶。杜锋去过两次，每次都带着磁晶。”
林夏迅速记下。
“还有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罗旋收回弩，转身从潮沟外侧取出藤绳，将绳头系在高礁上。
“赵若雨，抓住绳子。”
她看了一眼身后。
杜锋已经带着两名打手攀向正门，水面快要漫过胸口。那截石缝被海水冲得发滑，杜锋的短刀卡在岩壁边缘，几次都没能拔出。
她抓住藤绳，顺着侧口往外挪。
罗旋等她到达出口，才伸手将她拉上礁石。
赵若雨趴在地上，手腕和膝盖沾满泥水，胸口起伏得很快。
“你为什么救我？”她问道。
“你知道废棚位置。”
“只因为这个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赵若雨没有再问。
罗旋把她推到林夏身边，转身看向盐洞。
杜锋终于爬到正门上方，却只带出一名打手，另一人还卡在水里。潮水已经封住半个洞口，石缝里传来那人的喊声。
“杜哥，拉我一把！”
杜锋回头看了片刻，伸手抓住藤绳。
他没有回去救人。
那名打手看着绳索从头顶垂下，随后被杜锋收走，声音沉了下去。
罗旋没有追，也没有补箭。
杜锋带着最后一名打手爬上外侧礁脊，浑身湿透，脸上的泥水顺着旧伤往下淌。
他回头看向罗旋。
“这事没完。”
“地图和磁晶已经换过命。”
“你以为一张湿纸能让你进雨林？”
“够我找到你不愿让我找到的地方。”
杜锋握紧短刀，却没有再靠近。
他的水袋被潮水泡破，盐粒和酒液混在衣服上，走一步便踉跄一下。
“我们走。”
他带着打手沿礁脊退向黑礁方向。
罗旋没有追，只看着潮水彻底封住盐洞入口。
林夏从湿地图上抬起头，“赵若雨说的废棚，和地图红线能对上。”
“记下。”
“她的话能信？”
“位置可以核，动机不用信。”
林夏把木片上的坐标补全。
赵若雨靠在礁石旁，手腕被藤绳磨出血痕，目光落向海面。
“那半张地图上还有一处标记。”她说道，“在旧盐场北面，像一座方形房子。”
“你刚才没说。”
“我想先看看你会不会把我丢回去。”
罗旋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试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不救人，只收情报。”
赵若雨低下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林夏将湿地图展开，手指压住边缘。
雨水顺着纸面流下，墨线被冲淡，隐藏在纸张背面的红色痕迹一点点浮出来。
罗旋伸手按住地图一角。
“别让水继续泡。”
林夏把地图移到干燥礁石上，用布片吸走纸面的水分。
纸张背面的线条逐渐清楚，红线从盐洞北侧穿过旧盐场，越过一片密林，停在一个方形标记前。
赵若雨抬眼看去。
“那地方，杜锋从不让人靠近。”
罗旋没有回答，只将磁晶碎片放在地图旁边。
碎片表面映出一点幽蓝，恰好落在红线尽头。
海风从雨林深处吹来，带着潮湿树叶和腐木的气味。
罗旋把地图折好，塞进衣襟。
“回营。”
林夏收起记录册，扶住赵若雨一侧手臂。
“她也带回去？”
“她知道废棚位置。”
“她会不会再跑？”
“跑了，位置也记在账上。”
赵若雨听见这句话，脚步慢了半拍。
盐洞里的潮水继续上涨，石台、树脂桶和未被带走的陶瓶都被海水吞没。那张地图留下的红线，却已经落进罗旋手里。
罗旋回头看了一眼被雨水冲刷的盐洞，随后沿着高礁向营地走去。
湿透的地下地图上，露出一条通往雨林深处的红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