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海滩尽头，第二道烟火冲上了天空。
罗旋站在围栏木门内侧，直到那点橙红光线落进海雾，才收回视线。
海雾还没散尽，林夏蹲在木门旁，把交易木片摊在膝上，“昨晚那道烟火，位置比黑礁偏北半里，更靠近盐滩。”
“不是同一拨人放的。”
“也不是放给杜锋看的。”
罗旋看向围栏外，赵若雨正拿着木棍清理排水沟，动作不快，视线却时不时飘向海滩。
“她听见了。”
“她一直在听。”林夏用炭笔在木片上画了三道横线，“外面来了三个人，空手，没有短棍。从盐滩方向过来，在围栏外站了一刻钟。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
“不问？”
“先让他们说。”
林夏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随后把木片收起，走到围栏侧门旁。
三名男人站在潮湿草地上，衣服还沾着盐泥，嘴唇干裂，目光不断扫向围栏里的净水储罐。
其中一人往前半步，“我们想换水。”
“拿什么换？”罗旋隔着木门问道。
那人看了看同伴，“我们知道黑礁的人数。”
“人数不值一筒水。”
“杜锋手下还有六个。”
罗旋没有开门，只抬起两根手指。
林夏在木片上记下数字。
“继续。”
男人咽了口唾沫，“盐洞还剩两个守卫，黑礁码头有两个，另外两个在废船后面。”
“杜锋呢？”
“不在码头。”
“去哪了？”
男人低下头，没有回答。
罗旋拿起一包粗盐，放到门缝旁，又倒出半筒净水。
“这只能换人数和驻点。”
“我们说了。”
“你们没说杜锋的位置。”
另一个人抬起头，“我们真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值半包盐，半筒水。”
林夏将木片转向三人，“两项情报，按两项结算。你们如果补充第三项，我再加一份避雨位置。”
三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最后站在中间的男人低声说道：“杜锋去了旧盐洞。”
“哪条路能到？”
“入口在潮沟北侧，涨潮前能走，涨潮后会封。”
“守卫换岗时间。”
“每半个时辰，两个守卫一起回木架喝水。”
罗旋看向林夏。
她在木片上落下第三道横线，将潮沟、守卫和换岗时间分别标记。
“这条值什么？”男人问道。
“半包盐，一筒水，外围避雨一晚。”
“只有一晚？”
“情报只够一晚。”
男人接过盐包，动作很快，却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如果我们再说一件？”
“先说。”
“杜锋手里还有两只爆燃瓶，藏在旧盐洞外面的石台下。”
林夏的炭笔停住。
“位置。”
“石台下面，靠近北侧潮沟。”
“守卫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男人握着盐包的手紧了紧，“杜锋说要把盐洞里的人和东西一起烧掉。我们不想陪他送死。”
罗旋打开木门，先将一筒净水放到地上，又把半包粗盐推过去。
“三人一筒水，半包盐。”
男人抬头，“我们三个人。”
“完整情报只有你说了。”
罗旋指向另外两人，“他们只报了人数和位置。”
旁边一人低声说道：“可我们一起过来的。”
“脚是一起走的，话不是一起说的。”
罗旋把第二筒水收回腰侧，“想要完整份额，补完整情报。”
三人沉默下来。
赵若雨在排水沟旁停了手，回头看向木门。
她听得很清楚。
罗旋没有把水分给所有人，却让每一句话都有价码。围栏外那三个原本属于杜锋的人，已经不再看向黑礁，只盯着门内的净水。
她扔下木棍，走到围栏边。
“我知道储水区的位置。”
罗旋转头看她，“你在外围。”
“我知道哪里能绕进营地，也知道周芷什么时候给伤员换药。”
“这些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北侧木门后有一处旧缺口。”
林夏抬起眼。
罗旋看向赵若雨，“你想拿营地布局换什么？”
“我要回到围栏里。”
“你没有资格。”
“我可以提供更多。”
赵若雨盯着他，“如果外面那群人进来，你的人都守不住。我熟悉这片营地，也知道谁会在夜里开门。只要你给我一个正式席位，我可以帮你筛出内应。”
罗旋没有回应，只从木门旁拿起一块木牌。
“先把排水沟清完。”
赵若雨的脸色变了，“我说的是营地安全。”
“你清理的那段沟还没到一半。”
“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“能。”
罗旋将木牌放回石台，“你说情报，我按情报付钱。你要席位，就拿劳务换。”
“我曾经管理过三十多个人。”
“你也把三十多个人带进了没有水的旧营地。”
赵若雨握紧木棍，嘴唇动了几下。
“我是在维持集体。”
“那你继续维持。”
罗旋转身看向围栏外的三名摇摆者，“你们还有一项情报。”
三人望向赵若雨。
她抬起下巴，试图给他们施压，“你们想清楚，今天拿了他的水，明天就会被他按账本分配。只有大家重新站在一起，才有资格要求平分资源。”
中间的男人没有接话。
另外一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盐包，终于说道：“杜锋的两只爆燃瓶不在石台下。”
罗旋看向他。
“刚才那人说错了。东西已经被搬走，藏在北面废船的船底。那里还有一条通往海滩的窄路。”
“什么时候搬的？”
“昨晚。”
“谁搬的？”
“杜锋和一个穿兽皮的人。”
林夏迅速记下。
“兽皮男人的脚伤？”她问道。
“右脚套着金属护具，走路一高一低。”
罗旋的目光落在破损海图上。
黑礁、盐洞、废船，三处位置被潮沟串在一起。那名穿金属护具的人，正是黑礁码头上藏在废船后的伤者。
“这条路值什么？”男人问道。
“一筒水，半包盐，避雨两晚。”
男人接过净水，低头喝了一口，又把剩下的递给同伴。
罗旋没有阻止。
这一次，三个人的情报完整，东西也确实到了他们手里。
林夏把木片递给罗旋，“三项信息，互相能对上。”
“还差一项。”
“哪一项？”
“杜锋现在在哪。”
话音刚落，远处矮林里传来一阵枝叶摩擦声。
三名摇摆者同时回头。
赵若雨站在排水沟边，目光落向林线，手里的木棍重新握紧。
罗旋抬手示意围栏内的人不要出声。
海风从北侧吹来，带着潮湿的盐味。林线后方没有人影，只有几片被踩断的长叶轻轻晃动。
林夏蹲下查看地面。
“有脚印。”
“几个人？”
“两个，鞋底一深一浅。”
罗旋看向赵若雨，“你刚才说，知道谁会在夜里开门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林线后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。
那三名摇摆者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“不是鸟。”其中一人说道。
赵若雨转身就走。
“站住。”罗旋喊道。
她没有停。
排水沟旁的泥水被踩开，赵若雨拄着木棍，朝围栏南侧走去。她走得很快，像是想避开所有人的视线。
林夏抬手指向她，“她认识这个信号。”
罗旋拿起空弩，弓弦还没有压满，只将视线投向矮林。
两道身影从林边冲出。
他们没有武器，速度却很快，前面一人扑向赵若雨，另一人从侧面绕过排水沟。
赵若雨抬起木棍抵挡，木棍撞在对方肩头，随即被另一人抓住。
“放手！”她喊道。
对方没有回答，扯住她的手臂，将她拖向矮林。
赵若雨的膝盖擦过泥沟边缘，手里的木棍断成两截。
“开门！”她朝罗旋喊道，“他们是杜锋的人！”
罗旋没有动。
林夏看向他，“她被带走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要追吗？”
罗旋盯着矮林中的两道身影。
杜锋残部提前派人盯住营地外围，目标不是净水，也不是粗盐，而是赵若雨。
她知道营地布局，知道周芷的位置，也知道木门和储水区的死角。对杜锋来说，这些信息比一个普通劳工值钱。
可要追，就得离开围栏，放弃交易区，甚至把三名摇摆者暴露给敌人。
赵若雨被拖过一片低洼草地，木棍从她手里脱落，半截落进排水沟。
她回头看向围栏，声音逐渐远去。
“罗旋，你不能不管我！”
罗旋放下空弩，转头看向三名摇摆者。
“把刚才的路线再说一遍。”
三人怔在原地。
其中一人指向北侧，“沿废船后面走，能到旧盐洞。”
“杜锋呢？”
“可能就在那边。”
“多久能到？”
“顺潮沟走，半个时辰。”
林夏将这句话记在木片上，“赵若雨知道营地南门的换岗时间。”
“她还知道周芷的位置。”
“需要追吗？”
罗旋看向沟渠。
赵若雨留下的半截木棍横在泥水里，断口沾着湿泥，旁边有两道被拖拽出的深痕，朝着矮林方向延伸。
他蹲下，用炭笔在木片上标出拖拽方向，又把北侧潮沟和旧盐洞连成一线。
“先让他们把人带回去。”
林夏看向他，“你要用她换什么？”
“她会带我找到杜锋。”
罗旋收起木片，重新打开围栏侧门，将三名摇摆者领到门内阴影处。
“一人半筒水，盐照刚才的数。”
中间那人愣住，“我们说了情报，还能进去？”
“情报是真的。”
“赵若雨呢？”
“她的账，另算。”
罗旋把第二包粗盐放到石台上，“你们想留在围栏里，就继续按规则做事。今晚清理南侧排水沟，明早核对路线。”
三人点头，拿起木片和木棍，走向南侧沟渠。
周芷从庇护所内走出来，脚踝仍有些肿。
“她被带走了。”她说道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追？”
“现在追，只能在矮林里撞上杜锋的人。”
周芷看向沟渠里的半截木棍，“她会把营地的事告诉他们。”
“所以明天换岗。”
“她知道我在医棚，也知道净水储罐。”
“储罐移到内侧，医棚换位置。”
罗旋将交易木片递给林夏，“把赵若雨知道的地方全部列出来，今晚改三处。”
周芷握紧手中的布条，“如果她被杜锋杀了？”
“那是杜锋的决定。”
“她毕竟是我们的同学。”
罗旋看向她，“你想拿什么换她？”
周芷沉默下来。
“三名摇摆者、两筒水、南门防守、盐场路线。”罗旋说道，“这些东西加在一起，值不值得用一座营地去换赵若雨，你先算。”
周芷低头看着木片，没有再劝。
林夏把最后一笔记录完，抬头说道：“南侧沟渠有新的脚印。”
罗旋走过去。
泥水里的脚印一深一浅，鞋底横纹清楚可见，和黑礁斥候留下的鞋印一致。脚印越过围栏外侧，停在赵若雨原本站过的位置。
有人一直在看。
罗旋用木棍拨开沟边湿泥，露出一小截被踩断的藤绳。
“他们不是刚到。”
林夏蹲在旁边，“至少守了两天。”
“把这个位置记下。”
“不追？”
“今晚不追。”
罗旋抬头看向北侧矮林，海雾正从树林深处往外漫。被拖走的路线看似朝盐洞，实际在第三个低坡处分开，那里有一条通往旧盐场的干沟。
杜锋的人熟悉这里。
赵若雨也熟悉这里。
罗旋转身，将围栏侧门重新锁好。
“明天清晨，沿干沟走。”
林夏问道：“救赵若雨？”
“找杜锋。”
周芷看了他一眼，随后低头把医棚的位置从旧木片上划掉。
围栏外，夜雨终于落下。
水珠打在排水沟里，冲散了赵若雨留下的脚印，也将那截断木棍推向更深的泥水。
沟渠泥水里，只剩赵若雨掉下的半截木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