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旋将木片折起，塞进衣襟，抬眼看向盐洞外的潮线。
“杜锋昨夜进的矮林，照脚程，今天傍晚前后就能到岩棚。”林夏站在礁石旁，“图上的井、屋、人都不存在，他一到就会明白被骗。”
“所以我们在他明白之前，给他一个新动静。”
罗旋看向远处的废弃岩棚，“棚里生火。他会以为人刚回来。”
周芷扶着许森站在潮沟边，脚踝仍有些肿，却已经能勉强行走。秦河扶着另一侧，神色疲惫，手腕上缠着布条。
“他们怎么办？”周芷问道。
“先带回营地。”罗旋把一截藤绳递给她，“许森走慢些，秦河负责看路。天黑前回到围栏。”
“你不回去？”
“杜锋今晚会到岩棚。”
周芷看着他，“那里有七个人。”
“所以我只做一件事。”
罗旋从腰侧取出空弩，检查弓弦，又将两支木箭递给林夏。
“看住退路。”
林夏接过木箭，低头确认箭杆是否受潮。
“你要怎么处理爆燃瓶？”
“先断绳，再断人。”
周芷听懂了他的意思，扶紧许森的手臂。
“别把自己困进去。”
罗旋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在命令我？”
“我在提醒你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，带着两名苦役沿潮沟向营地走去。
远处天际压着闷雷，一声接一声，雷光被云层闷在里面。
罗旋没有追问，只将视线落在废弃岩棚方向。
那里隔着一片低洼湿地，旧木棚半塌，棚顶残留几块破布，周围长着齐腰高的盐草。岩棚后方有一条浅沟，雨水汇入其中，泥面松软，正好能困住急着进攻的人。
林夏蹲在坡后，用炭笔画出湿地轮廓。
“棚里没有人。”
“已经确认过？”
“昨天看过。没有水，没有盐，也没有能藏人的空间。”
“够了。”
罗旋抬手指向湿地边缘，“干柴放进棚内中央，别堆大。他只要看见火光，就会以为我们在里面。”
林夏起身，将一束干柴放进岩棚，火折留在柴堆旁。
罗旋没有点火，只在柴堆旁压了一块湿泥，又把几根藤绳埋进沙土。
这些绳子另一端连着湿地边缘的木桩，木桩不牢，却足够在有人踩中后绊住脚。
入夜，海风转湿。
黑礁方向先传来脚步，随后才露出人影。
杜锋走在最前方，身后跟着七名打手。有人提着水袋，有人背着短棍，最后两人各背着一对陶瓶，瓶口封着碎布，用背绳捆在身后。
林夏伏在高礁后方，低声报数：“八个。四只瓶子。”
“火。”罗旋说道。
林夏探出火折，引燃柴堆。
火光从岩棚里透出来，压得很低，在湿地水面上晃出一片碎影。
杜锋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先封后路。”
两名打手绕向侧面，脚底刚踩进泥地，藤绳便绷直了。
木桩从泥里偏出，两人的脚被绊住，身体向前栽倒，短棍落进水洼。
“有埋伏！”
杜锋的声音刚落，一个打手已经蹲到棚门边，火折子擦出火星。
“点火！烧了棚子！”
罗旋从侧坡后站起，空弩抬到肩前。
一支木箭破开夜色，射断了左侧打手背上的捆瓶绳。
两只陶瓶同时落地。一只磕在石角上裂开，酒液涌进泥水；另一只滚出去老远，完好无损。
蹲着的打手抬头，看见酒液正顺着泥沟漫向自己脚边。
杜锋也看见了。
“别点火！！”
打手把火折子远远甩进水洼。
第二支木箭钉穿另一对陶瓶的封口，碎布崩开，酒液一线淌进湿地。
杜锋抬头看向高礁。
罗旋站在那里，空弩已经重新压下，身后的海风吹动衣角。
“岩棚里没水没肉。”他开口说道，“只有你带来的四只瓶子。”
杜锋握紧短刀，“罗旋。”
“你带七个人来找一座空棚，找得很认真。”
“你拿假图骗我。”
“你看过木片。”
罗旋看向湿地，“图是假的，瓶子是真的。现在它们没用了。”
杜锋弯腰去捞那只滚落的陶瓶。
泥水没过手腕，瓶身沾满泥浆，从指缝里滑脱两次。他第三次抓稳，直起身，手臂抡圆，将陶瓶朝高礁砸来。
林夏后退半步。
罗旋抓住她的衣领，将人带到岩棚侧面。
陶瓶砸在泥水中炸开，酒液溅上盐草，顺着草叶往下淌。
杜锋趁着两人避让，带人冲向右侧浅沟。
罗旋没有追。
他抬手扯动埋在泥里的藤绳。
沟边木桩向外倾倒，绳索收紧，冲在最前方的打手被拖得跪进泥水。后方两人来不及停脚，撞在一起，摔进盐草。
林夏抓起湿泥，砸向那几摊酒液。
泥块把酒液压进泥里。
“就算有火星，也烧不起来了。”
“退到高礁。”罗旋说道，“看他们走哪边。”
杜锋站在浅沟边扫了一眼四周。
岩棚后方是低坡，右侧是积水沟，左侧长满盐草。七名打手分散在泥地里，前后被绳索切开，短棍掉了两根，四只瓶子一只不剩。
他终于意识到，罗旋根本没打算守岩棚。
这处地方只是一个让他们分散的位置。
“退。”
杜锋转身。
一名打手迟疑道：“杜哥，还有酒，”
“拿什么拿？”
杜锋压低声音，“先离开湿地。”
话音落下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。
林夏侧过脸，“有人接应？”
“不是。”罗旋看向黑礁方向，“是通知。通知他们已经失败。”
杜锋听见这句话，转身盯着他。
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
“你留下的痕迹不少。”
罗旋走下高礁，停在湿地边缘，“盐洞的绳子、围栏外的兽血、今晚的爆燃瓶，都来自同一批人。你急着烧掉盐洞，是因为里面还有你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“救援艇编号，地下地图，磁晶碎片的来源。”
杜锋笑了一声，“你拿什么换？”
罗旋看向他身后的泥水，“你现在拿不出筹码。”
杜锋忽然抬手，将短刀掷向罗旋。
刀身擦着肩侧衣料飞过，扎进后方木柱。
罗旋没有动。
“投完了？”他说道，“那就回去数数你还剩几个人。”
杜锋咬着牙，踩着泥水后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碎在泥里的陶瓶，弯腰想捞，酒液混着泥浆从指缝流走，什么也抓不住。
“走！”
“那是最后的火种。”
“命没了，火种有什么用？”
杜锋这一声喊得很重，几名打手终于不再回头。
林夏从高礁报出方向：“东南，贴着矮林边线，退向黑礁。”
罗旋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没进夜色。
他走下湿地，从泥里拔出那两支箭。箭头卷了刃，箭杆没断。他用盐草擦净，收回箭囊。
存量还是两支。
林夏蹲在岩棚旁，将一块半湿的布料从木桩上扯下来。
布料只有半面，边缘被利器割断，中央印着一道弯曲纹路。
她没有说话，先从记录册里取出那片用布包着的木屑——019劳务牌夹层里的东西，摊在火光下。
布上的纹路，和木屑背面的刻痕，弧度一致，深浅一致。
“同一批人的记号。”林夏说道，“劳务牌夹层、这面旗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那块写着‘猎场开启’的约谈牌。”
罗旋接过旗布，拇指压过纹路。
“同一个猎场。”
“记下位置。”
“不带走？”
“带一半，留一半。”
他用折叠刀割下布角，将剩余部分重新压回木桩旁的泥里。
林夏看着他的动作，“留给谁看？”
“留给回来找旗的人。”
“杜锋会回来？”
“他不会放弃。”罗旋把布角塞进记录册，“但下一次回来的人，可能不是他。”
湿地另一侧，杜锋的人影已经走远。
天空压得更低，海滩尽头的雾气沿礁线涌来。远处黑礁码头的位置，隐约有一缕灰烟升起，转眼便被风吹散。
林夏抬头，“那边有人点过火。”
罗旋望向黑礁。
火光没有持续太久，却足够说明那里还有人。
“回营。”
“不追杜锋？”
“现在追，只能追到一群带着短棍的人。”
罗旋转身收起空弩，“等他们把消息送回去。”
林夏跟上他的脚步，“你放他们离开，是为了让他们报信？”
“他们已经报过一次。”
罗旋看向手中的布角，“第二次，才会带来真正的东西。”
两人沿高礁返回，脚下湿泥被海风吹出一层薄白。走到半途，林夏忽然停住。
她指向海滩尽头。
黑暗里，一点橙红光线先是在礁石后闪了一下，紧接着冲上半空，照亮了低垂的海雾。
罗旋停下脚步。
那道烟火比黑礁昨夜的更高，也更亮，停留时间足足有三秒。
林夏收紧手里的记录册。
“不是杜锋的人。”
罗旋看着那片被染红的云层，拇指在旗布弯纹上轻轻压过。
“他只是把门敲响了。”
黑暗海滩尽头，第二道烟火冲上了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