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下到后半夜，停了。
洞口的水珠沿着竹墙往下落，滴在泥地里，声音细而密。
林夏站在火光之外，手里捏着一片沾泥的芭蕉叶，衣角湿了一半，鞋底还带着山泉下游的黑泥。
罗旋没有让她进来。
“说。”
林夏看了眼火堆，又看向他手边的木片。
“赵若雨准备抢山泉。原计划天亮前动手，人已经提前出发了。”
罗旋没有接话，只将一块干柴推进火里。
火光亮了些，照出林夏手臂上的擦伤。
“时间。”
“四点三十六分，人离开旧营地。我一路跟过来的。”
“人数。”
“三个已经走了，另外还有几个人在下游等她开口。”
“地点。”
“山泉下游的泥坑。”林夏将芭蕉叶摊开，“她们想把泉水引到泥坑里，再守住那片地方。天亮后，赵若雨会告诉所有人，谁控制下游，谁就能替大家分水。”
罗旋拿起木片，在上面写下三个名字。
许倩。
孙萌。
韩露。
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韩露不是已经被赵若雨带走了吗？”
“人跟着她走了，债还在你这里。”林夏说道，“她今晚也在下游。”
罗旋抬眼看她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我看见她们三个人拿竹筒离开旧营地，韩露带着藤绳，许倩拿木片，孙萌负责招人。”林夏将另一片叶子放到地上，“她们走的是东侧小路，经过山泉下游。”
周芷从火堆边走来，脚踝上的布条已经被泥水浸湿。
她端起一只竹筒，往林夏的方向递。
罗旋抬手按住筒口。
“等核验。”
周芷停了一下，把竹筒放下，看了看林夏，又看向罗旋手里的木片。
“她说的时间对得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昨天下午三点左右，赵若雨问过我，山泉下游有没有干净的积水。”周芷坐到火边，重新缠紧脚踝，“我以为她只是担心旧营地缺水。”
“她还问了什么？”
“问谁负责取水，问竹管什么时候更换，问下游那块泥地能不能搭竹筒。”
周芷说完，手指压住木片，神情有些迟疑。
赵若雨曾经是她服从的人。
如今每一条记录，都像在逼她承认，旧营地已经没有所谓的共同安排。
罗旋把木片转向林夏。
“你想换什么？”
林夏沉默片刻。
“外围侦察资格。”
“具体。”
“我观察旧营地、山泉和海滩，每天交一条有效情报。可以在火线外侧避雨，可以领取与情报价值相同的净水和食物。”
罗旋看向她的手臂。
“你现在缺水。”
“所以我拿情报换。”
“情报失误呢？”
“一次失误，取消资格。”
“隐瞒呢？”
“同样取消。”
周芷拿起木片，在上面写下几行字。
“还要写清楚时间和地点。”
林夏看向她：“我接受。”
罗旋没有马上点头。
林夏站在警戒线外，没有向火堆靠近半步。她交出情报，却没有借机索取庇护所位置，也没有替自己解释伤口来源。
这种克制，比哭诉更像交易。
“跟我去山泉。”他说，“你负责认脚印。”
林夏收起木片：“正式资格？”
“完成今晚的情报核验。”
“如果核验是真的呢？”
“从明天开始，按情报等级领取净水和食物。”
林夏点头，向前半步，将那片沾泥的芭蕉叶放在警戒线边缘。
“这里有一枚脚印拓片。”
“谁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它现在只值一个问题。”
罗旋起身，拿起火边的木棍。
“走。”
周芷站起来：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留守。”
“我能记账。”
“你脚伤还没好。”
周芷看了眼自己的脚踝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如果她们真要改水路，光靠你们两个人，未必能把记录做全。”
罗旋把木片递给她。
“记下赵若雨今天的行动。人名、时间、物品。下午问询那段你已经有了，剩下的等我们回来核。”
周芷接过木片，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。
“她要是问我为什么记她？”
“告诉她，这是她留下的账。”
周芷抬起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离开庇护所时，旧营地方向没有火光。
林夏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便蹲下查看泥地。她没有用手触碰，只用脚尖拨开湿叶，辨认脚印的方向。
罗旋走在她前面，避开山坡上的松土。
“这里。”
林夏蹲在一处浅坑旁。
泥面上有三双鞋印。
许倩的右脚鞋跟缺了一角，孙萌的鞋底是横纹，韩露留下的脚印较浅，三人的痕迹都能认出来。
“她们刚从这里经过。”林夏说道，“许倩在这里停过，孙萌踩过那片倒枝。”
罗旋看了眼倒枝上的新鲜断口。
“继续。”
两人沿着脚印下行。
山泉的水声越来越清楚，低洼处积着雨水，腐叶浮在水面，泥地被踩得一片凌乱。
三道人影就在前方。
许倩把一根藤绳系在两块石头之间，孙萌用木片刮开泥层，韩露抱着竹筒站在泉水下游。
不远处还有几个人影，显然是被赵若雨叫来的帮手。
“水已经开始往下走了。”孙萌说道。
“先围住泥坑。”韩露回答，“班长说，天亮后所有人都要来这里取水。”
“那罗旋那边呢？”
“等他过来谈。”
许倩抬头看向山泉上游：“他会让吗？”
“他不让，大家就一起断水。”
林夏偏过脸，看向罗旋。
他没有立刻走出去，而是观察竹管的位置。
山泉从岩缝里渗出，沿着石槽进入竹管。竹管通向营地储水处，接口处用藤绳固定，旁边压着两块石头。
赵若雨的人只挪开了一块。
另一块还在原位。
他们想改变水路，却不敢彻底拔掉竹管。
“她们不是要抢水。”林夏低声说，“她们要让水经过她们的手。”
“结果一样。”
罗旋从岩壁后走出。
“谁允许你们改水路？”
许倩回头，手里的木片落进泥里。
孙萌向后退了半步，韩露则抱紧竹筒。
“这是大家的水。”许倩说道，“赵若雨说了，山泉不属于你一个人。”
罗旋走到竹管旁，抬脚踩住被挪开的石块。
“这条管子谁铺的？”
没人回答。
“石槽谁清的？”
还是没人回答。
他用木棍拨正石块，分流出去的泉水重新回到竹管里。
“今天你们三个人都取过水。”
许倩说道：“所以我们才来这里。”
“取水对应取水劳务。”罗旋看着她，“改水路，另算。”
“我们是在替大家做事。”
“替谁说的？”
许倩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答出来。
韩露低声说道：“班长说，只要把下游守住，你就会过来谈。”
“她答应你们什么？”
“让我们进入核心区。”
罗旋看向三人。
“她没有这个权力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赵若雨带着两名女生走来，怀里抱着急救包，身后还跟着几名观望的人。
她站在坡地上，没有立刻靠近。
“罗旋，你已经把水管接进自己的地方，现在还要阻止大家取水。”她开口说道，“这里所有人都困在一座岛上，水是大家活下去的底线，你不能因为自己先找到泉眼，就把所有人的命交给一块木片和几句劳务记录。水在谁手里，谁才有资格替大家做决定。”
罗旋看着她：“今天凌晨四点，你让许倩、孙萌、韩露改水路。”
赵若雨的神情没有变化。
“她们只是去查看下游水情。”
“藤绳、木片、竹筒，都是查看水情用的？”
她没有回答。
周芷的声音从营地方向传来：“我记过了。”
她没有跟过来，只站在坡道入口，手里举着木片。
“昨天下午三点零五分，赵若雨询问下游水坑与泥地。四点三十六分，许倩、孙萌、韩露携带竹筒离开旧营地，有人全程跟随。四点五十一分，三人在山泉下游停留。”
赵若雨看向她：“周老师，你现在连一句口头安排都要记下来吗？”
“这是取水记录。”
周芷将木片翻过来：“也是劳务记录。”
赵若雨的声音提高了些：“大家听清楚，她们只是想取水，却被罗旋扣上破坏水路的罪名。你们若今天不站出来，明天连一口水都要看他的脸色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头，也有人看向山泉。
罗旋没有和她争论，只走到下游泥坑旁。
泥坑里积着雨水和腐叶，水面浮着灰白色泡沫。靠近边缘的位置，有几道脚印被新泥压住。
赵若雨的人想把泥坑变成第二个取水点，却没有清理里面的腐叶。
“想取这里的水，可以。”罗旋说道，“先按劳务清理，再登记水样。”
赵若雨盯着他：“你又想用规则逼大家听话。”
“你可以不听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把山泉交出来？”
“因为今天是第五天。”罗旋指向木片，“你的人在凌晨四点改水路，六点前还没有登记。事实已经写清楚。”
他转向许倩三人。
“石块归位，藤绳拆掉。做完后，工具归还。”
许倩抿紧嘴唇。
“那韩露呢？”
“她的劳务债还在赵若雨名下。”
赵若雨脸色变了：“人已经跟着我走了。”
“人可以走，账不能。”
“你把所有人都当成账上的数字吗？”
“你们把水改到泥坑时，想过谁来承担污染吗？”
赵若雨没有再说话。
她看了一眼山泉，又看向远处的海滩。
那里有一片低矮礁石，退潮后会露出黑色洞口。赵若雨的目光只停了片刻，便收了回来。
林夏注意到了，却没有出声。
罗旋沿着下游泥地往前走，脚边的泥面比其他地方更深。
这里有一串脚印。
起初很浅，进入湿地后逐渐变深，鞋底纹路横向排列，边缘嵌着细碎黑砂。
林夏蹲下，先看了看许倩三人的鞋，再看向那串脚印。
“不是她们的。”
罗旋用木棍量了量脚印宽度。
鞋底比营地里常见的鞋更宽，落脚很稳，每一步都压进泥里。脚印旁还有一道细长拖痕，像是粗绳擦过湿地。
“从哪里来？”
林夏沿着痕迹看向后方。
脚印从旧营地东侧进入，经过山泉下游，又折返向海滩。
“他看过水路。”她说道，“还在这里停留过。”
罗旋没有追过去。
山泉没有断，水路没有毁，营地也没有损失。现在离开水源追踪陌生人，代价高于线索本身。
他转身走回竹管旁，将旁边的两块石头重新压紧。
“明早之前，谁都不准动这里。”
赵若雨看着他：“你怕了？”
“我在算。”
“算什么？”
“追一个人，值不值得拿水路冒险。”
赵若雨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，抱着急救包转身离开。
那些观望的人影散开前，罗旋又说了一句。
“想用水的，天亮后按劳务登记。”
人影迟疑了片刻，陆续退向坡下。
许倩、孙萌和韩露留下来修复石槽。
林夏蹲在泥地边，用一片芭蕉叶压住陌生鞋印，又用炭条沿着鞋底轮廓描了一遍。
“旧营地的人是一种，这一串不同。”她抬头看向海滩，“这个人在看水。”
罗旋接过那片带泥的芭蕉叶。
鞋印旁边的黑砂被雨水冲散，只有几粒卡在纹路里。
黑砂来自山泉。
对方已经走进过泉水最下游的位置。
“明天你沿脚印查。”
“如果查到海滩尽头呢？”
“先回报。”
“如果人还在？”
“还是先回报。”
林夏点了点头，把炭条收进衣襟。
天边泛出灰白时，三名改水者终于清理完石槽。
罗旋让周芷重新核对记录。许倩和孙萌签下名字，领回各自的东西，韩露只拿回自己的竹筒。
“她的那根短木棍，还在账上。”罗旋说，“清账找赵若雨。”
韩露走前回头问道：“我们以后还能用这里的水吗？”
“完成劳务就能换。”
她看了眼泥坑，低声说道：“那赵若雨会继续让我们来。”
“她让你们来，你们也可以不来。”
“如果她说不来就没有饭呢？”
“饭也按劳务换。”
韩露没有再说话，和另外两人一起走回旧营地。
天光放亮前，周芷将昨晚到现在的记录整理成两块木片。
一块写取水。
一块写改水。
林夏坐在火堆旁，摊开那片带泥的芭蕉叶，陌生鞋印被炭线完整描了下来。
罗旋走到竹墙内侧，翻出白天劈好的硬木坯，用炭条在弓臂的位置画了一道线。
弩身还差一根好弦，箭头要磨的石头也没凑齐。
至于谷底那扇门，等弩能上弦再说。
他看了一眼海滩方向。
退潮后的礁石尽头，黑色洞口隐在雾气里。
赵若雨刚才望的就是那边。
陌生脚印，也折向了那边。
他没有追。
水源仍在手里，脚印已经留下。
这笔账，暂时可以记着。
罗旋收起木片，回到火堆旁。
山泉旁，一枚陌生鞋钉在火光扫过时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