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泉旁那枚陌生鞋钉还沾着泥，罗旋蹲在竹管接口边，伸手摸了摸湿润的藤绳。
绳结没有被碰过。
坡下却传来竹筒相撞的声音。
他抬头看向下游，赵若雨带着四个人站在泥坑边，韩露躺在水坑旁，脸贴着湿泥，嘴唇已经失去血色。
四人里，许倩和孙萌站在最外侧，两个人的手都是空的。另外两个跟得近，其中一个的竹筒还挂在腰上。
“罗旋！”赵若雨隔着坡喊道，“韩露喝了这里的水，现在人快不行了，你把山泉打开！”
罗旋没有回答，先看了一眼竹管。
山泉从岩缝里流出，清水沿着竹管向下，末端正对着泥坑。
赵若雨把水坑占住了。
她要的不是救人，是让所有人看见，谁掌握上游，谁就能决定下游的人能不能活。
“你听见没有？”赵若雨扶住韩露的肩膀，声音提高了些，“这里躺着的是同学，你宁愿守着自己的水，也不肯救她？”
罗旋拿起折叠刀，割开固定竹管的藤绳。
竹管向旁边一歪，泉水顺着新挖出的浅沟流进储水罐，原本落向泥坑的水线断了。
赵若雨脸色变了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“收水。”
罗旋用藤绳重新固定接口，又检查了一遍储水罐边缘。
“人我救，水不交。你拿病人换泉眼，账算错了。”
赵若雨扶着韩露站起来，眼底的慌乱被怒意压住。
“大家都看清楚了，他宁愿守水，也不愿意救人！”
她转身朝身后的人说道：“只要他把水放下来，韩露就能活，之后所有人都能喝到干净的水。可他现在把山泉锁在自己手里，逼我们拿命服从他的规矩，这难道也是为了大家？”
四名追随者没有立刻出声。
泥坑里的水面浮着枯叶，灰白泡沫沿着边缘缓慢聚拢，腐败气味被热风送上来。
林夏从坡下走出，手里提着一只装满浑水的竹筒。
“这是我刚从水坑取的。”她将竹筒放在石头上，“上游泥层有拖痕，水坑北面还有腐烂兽尸留下的毛和骨片。”
她没有看赵若雨，只把竹筒推向罗旋。
“水样带着酸味，不能饮用。”
罗旋接过竹筒，拔开塞子，用刀尖挑起水面上的灰白泡沫。
泡沫没有散开，反而附在刀尖上，带着一股腐肉味。
赵若雨盯着那只竹筒，手指压在韩露肩头。
“下过雨，水坑里有泥很正常。”
“你的人已经喝了。”罗旋说道。
“他们是为了救韩露！”
赵若雨咬住这句话，朝旁边的许倩抬了抬下巴。
“先给韩露喂水。”
许倩捧起一片芭蕉叶，从泥坑里舀了一捧浑水。
孙萌伸手拦住她：“等一下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赵若雨说道，“韩露快撑不住了。”
许倩看着叶片里的水，喉咙动了一下，没有喝。
赵若雨接过芭蕉叶，递到韩露嘴边。
“喝一点，先把人救回来。”
韩露已经没有反应，身体在湿泥上轻轻抽动，嘴角挂着白沫。
罗旋转身朝庇护所方向喊道：“周芷，带净水和药膏过来。”
周芷拄着木棍从坡上下来，脚踝仍缠着布条，走得很慢。她看见韩露的状态后，先蹲下摸了摸额头，又掰开对方嘴角查看。
“高热，口鼻有泥。”她抬头说道，“林夏，扶住她的肩。罗旋，把净水给我。”
罗旋取出净水竹筒，递到周芷手里。
赵若雨伸手挡住：“这是你们的水，不能只给她一个人。”
“她现在不是在取水。”罗旋看向赵若雨，“她在接受救治。”
“所有人都缺水，凭什么她优先？”
“因为她已经昏迷。”
罗旋把净水竹筒交到周芷手中，随后蹲到韩露身侧。
“先清口鼻。”
周芷将少量净水倒在布片上，擦去韩露嘴角的泥，又把她翻成侧卧姿势。
“别让她平躺，防止呛住。”
林夏扶住韩露的肩膀，按住她不断抽动的手臂。
赵若雨站在一旁，急救包抱在胸前，却没有打开。
周芷看见了，声音沉了些。
“你有退烧药吗？”
“急救包里的药不能乱用。”
“她需要确认。”
“我说不能乱用！”
赵若雨将急救包抱得更紧，语气重新带上了煽动意味：“里面的药是给所有人的，不是给某一个人浪费的。只要罗旋开放山泉，大家有水，韩露自然能缓过来。”
“你的急救包从夜袭前就缺止血的东西。”周芷看着她说道，“退烧药有没有，只有你自己清楚。”
赵若雨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周芷把空药瓶递给罗旋，低头继续给韩露清理口鼻。
“现在能用的，只有净水和蛇胆药膏。”
赵若雨的脸色变得难看。
“你现在替他说话？”
“我在说病情。”
周芷将蛇胆药膏抹在韩露手腕和颈侧，又让林夏把净水分成几小口，缓慢喂入。
韩露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吐出一口带泥的水。
许倩往后退了半步。
孙萌捂住口鼻，视线落在水坑里，再也没有伸手。
赵若雨看见人群的反应，立刻说道：“只是泥水，谁都可能不舒服。不能因为一个人吐了，就说水有毒。”
罗旋走到水坑边，用折叠刀拨开浮叶。
一具腐烂的兽尸卡在上游倒木旁，毛皮泡得发白，腹部已经裂开，几只小虫从骨缝里爬出。
林夏蹲下，在泥地里捡起一块带黑色砂粒的碎骨。
“兽尸顺着雨水冲下来的。”她说道，“水坑底部还有黑砂，和山泉下游的泥层混在一起。”
罗旋看了眼那几粒黑砂，没有说话。
又是这种砂。
罗旋看向竹管。
切断下游水路之后，山泉已经全部收进储水罐，水坑里只剩雨水和腐物。
“林夏，记录。”
她取出木片和炭条，在上面写下时间、地点、水样和兽尸位置。
赵若雨盯着那块木片，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你们把水收走了，当然可以说水坑不能喝。”
“今天早上六点，你让许倩、孙萌和韩露守住下游。”罗旋说道，“六点二十七分，韩露饮用水坑积水。现在是七点零五分，她昏迷。”
“这是为了大家取水。”
“没有登记，没有清理，也没有水样确认。”
罗旋抬手指向泥坑。
“你们占住的是污染水，不是水源。”
赵若雨向前走了一步：“你凭什么决定哪一口水能喝？山泉属于所有人，不属于你一个人！”
“山泉谁都能换。”
“拿什么换？”
“取水、清理水道、巡夜。”
“你又拿劳务说事！”
“因为你只带了四个人来守水，没有带清理工具，也没有带记录。”
赵若雨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许倩低头看了一眼泥水，手里的芭蕉叶已经被她捏破。
孙萌小声问道：“班长，韩露怎么办？”
“先把她抬回去。”
“人可以抬走。”罗旋看向周芷，“医嘱留下：侧卧，少量喂水，每小时记一次体温。”
他转向赵若雨：“债不跟着人走。韩露的债，还挂在赵若雨名下。”
赵若雨抱着急救包的手指收紧。
“什么时候清，什么时候拿回那根短木棍。”
“你连一个昏迷的人都要算账？”
“我救她，没收钱。”罗旋说道，“账是你们欠的。”
赵若雨盯着他，忽然朝身后的追随者抬了抬下巴。
其中一人走了出来，接过她递来的竹筒。
“先给韩露换水。”赵若雨说道，“让大家看看，我们不欠他的。”
那人低头看了许久，捧着竹筒没有动。
“她自己都拿坑里的水喂人，凭什么让我们来。”他说道。
赵若雨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照做。”
那人握着竹筒，指节发白，最后把竹筒递还了回去，退回人群。
赵若雨又看向许倩。
许倩没有动。
孙萌也低下了头。
罗旋站在原地没有出声。
带出来的四个人，两个不动，两个后退。赵若雨站在泥坑边，第一次没有立刻找到接话的人。
“先把人抬回去。”她最终说道，声音哑了几分。
许倩和孙萌一左一右扶住韩露，沿着坡脚往旧营地方向走。
罗旋没有追。
他看向林夏：“脚印的事顺延到下午。上午你的账，记这边。”
林夏点头，在木片上添了一行。
他重新检查竹管接口，确认藤绳已经绑牢，又在储水罐旁刻下一道水位线。
山泉水流稳定，储水罐能够撑过今天。
真正的问题在坡下。
赵若雨已经失去水坑，却不会放弃把污水变成筹码。只要有人继续听她的话，泥水就会继续有人喝。
周芷替韩露擦去嘴角的污迹，观察她的呼吸。
“她的体温还高。”
“净水够吗？”罗旋问道。
“只能撑到中午。”
“那就让她撑到中午。”
周芷抬头看着他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把竹筒收好。
“我会看住她。”
林夏站在水坑边，用炭条圈出兽尸位置。
“罗旋，赵若雨的人还留在那边。”
罗旋抬眼。
赵若雨已经将浑水递到一名追随者手里，就是先前那个竹筒还挂在腰上的。
“喝一口。”她说道，“大家都看着。”
那名追随者看着竹筒里的水，嘴唇发干，手指不断发抖。
赵若雨提高声音：“只是一口，喝下去就知道罗旋在骗你们。”
对方抬起头，视线越过她，落在上游的储水罐上。
罗旋站在坡顶，身后是固定好的竹管和清澈水面。
“喝。”他说道，“喝完记账。”
那人咬了咬牙，捧起浑水灌入口中。
赵若雨的嘴角刚抬起，下一刻，那人的脸色便变了。
他弯下腰，双手撑住膝盖，喉咙里发出干呕声，污水沿着嘴角流下。
“别让他仰躺，把人侧过来！”周芷在坡上喊道。
赵若雨僵在原地，手里的芭蕉叶缓缓垂下。
她朝旁边看，没有人伸手。
她朝另一边看，那两个人已经退出了她能指挥的距离。
林夏收起木片，在炭线上添了一笔。
罗旋转身走回储水罐旁，调出系统面板。
【蛇王击杀结算：反杀值+120】
【反杀值：当前一百七十点】
【新增可兑换项已解锁】
罗旋关掉面板。
账先记着。岛上能兑换什么，等弓弩成形再挑。
水坑边，那名喝浑水的人猛地栽进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