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绳从谷口一路延伸到岩坡，绳尾被林夏缠在手腕上。
罗旋走出最后一片灌木时，天光已经偏向午后，补给箱压在背后，藤篮里装着蛇肉、蛇皮和一只用芭蕉叶包好的蛇胆。
林夏先看见了他。
她站在谷口旁边，手里握着木片，目光从罗旋的肩膀移到藤篮，最后落在那只金属箱上。
“你活着出来了。”
“绳子没断。”罗旋把补给箱放到地上，“你记了什么？”
“清晨六点四十二分，谷底震动停止。六点五十七分，绳子开始回收。你用了三次停顿，两次搬运。”
她说完，在木片上添了一笔。
周芷从旁边走来，脚踝还缠着布条，手里抱着一只空竹篮。她看见罗旋手臂上的血痕，眉头轻轻皱起。
“先处理伤口。”
“擦伤。”
“蛇王的鳞片也能擦伤人。”周芷放下竹篮，先从怀里摸出一片蛇蜕薄片，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，“昨晚试过了。敷在划伤上，比纱布压得稳，今天换药那道就换它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止血剂那条路，总算有一条在走。”
罗旋看了眼自己的手臂，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布条，简单缠住伤口。
“这样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周芷指向藤篮，“你还要搬蛇肉。”
“蛇肉可以放地上。”
“地上有泥。”
罗旋停了一下，把藤篮递给她。
周芷接过后，动作明显慢了几分，却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将蛇肉和蛇皮分开放在芭蕉叶上，最后才拿起那只蛇胆。
“这个要单独封存。”
“能做药吗？”
“需要处理。”她看向林夏，“把医疗包拿来。”
林夏取来营地那只医疗包。周芷将碘伏和剪刀摆到芭蕉叶边缘。
“只用碘伏和剪刀，其他东西不动。”
“记账。”
“已经记了。”
她将蛇胆放入一只空药瓶，用剪刀剪开外层薄膜，再用绷带包住瓶口。动作不快，却很稳。
“蛇胆先做外敷药材。”周芷说道，“暂时不能替代止血剂，但能处理部分毒伤。”
罗旋点头：“写清楚。”
周芷在木片上记下药材名称，又标注来源和数量。
旧营地那边有人走了过来。
赵若雨站在人群前方，身上换了一件干燥外套，怀里依旧抱着急救包。她身后跟着许倩和孙萌，两人手上沾满泥，肩边各放着一捆柴。
柴是湿的。
周芷看了一眼，在木片上记下：湿柴不算数，劳务未清。
赵若雨没有看蛇胆，只盯着补给箱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她开口说道，“大家都在等你分配物资。蛇肉可以按人数分，药品也应该优先给伤员，不能让某个人把救命的东西锁在自己手里。”
罗旋打开补给箱，取出干燥绷带和三个空药瓶，放在木板上。
“可用绷带四卷，受潮两卷，空药瓶三个，深色粉末一包，密封罐两个。”
周芷拿起炭条，将内容一项一项记下。
赵若雨向前走了一步：“深色粉末是什么？”
“未确认。”
“未确认就更该交给集体处理。”
“集体是谁？”
她的脸色变了变：“这里有三十多个人。”
“名单呢？”
赵若雨没有回答。
周芷在木片角落补了一行：登记在册，二十六人。
罗旋将一卷绷带递给周芷：“一卷归医疗包，注明来源。剩下的三卷封存，等伤员确认后再用。”
周芷接过绷带，在木片上写下清单。
赵若雨看着那一行字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你救了蛇肉，却救不了所有人的信任。”
“信任不能止血。”
“可人心会决定谁能活到最后。”她抱紧急救包，“你带回来的东西来自岛上，不属于你一个人。大家愿意服从规则，是因为规则应该服务所有人，而不是让你把物资变成权力。”
罗旋将蛇肉分成三份，两份交给周芷，一份放在火堆旁。
“这批蛇肉由我带回，烹煮和分配按劳务计算。”
他看向人群：“今天取水、守夜和清理排水沟的人，先领一份。没有劳务记录的人，等下一批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下头，也有人朝赵若雨看去。
赵若雨没有立刻发火。
她知道，罗旋手里有火、有水，还有刚带回来的肉。此时公开争抢，只会让更多人转向他。
“我有一件东西。”她抬手打开急救包，取出一卷被海水泡皱的纱布，“用它换回那两根短木棍。”
“那两根短木棍是夜袭工具。”
“许倩和孙萌已经完成了一部分劳务。”
“还差多少？”
周芷看向木片：“许倩还差清理洞口泥地，孙萌还差一捆干柴。”
罗旋看向两人：“完成后归还。”
赵若雨皱眉：“她们只是听从安排，已经承担了后果。你扣着工具不放，是想让她们永远受你控制吗？”
“工具不是控制。”
罗旋指向木片上的记录：“她们带着短木棍和藤绳接近火堆，工具被用于破坏，所以先扣留。劳务完成，工具自然归还。”
“我拿纱布换。”
“急救包缺少止血剂，纱布也只剩一卷。你拿未登记的物资赎工具，账不成立。”
赵若雨的手指收紧。
“那我用干粮。”
她从身后的布袋里取出一包压缩干粮，放到木板旁。
“一包干粮，换回那两根短木棍。”
罗旋看了一眼包装：“干粮登记了吗？”
“这是我留下的。”
“你拿出来之前，登记在谁名下？”
赵若雨沉默。
周芷翻开木片：“旧营地没有登记这包干粮。”
“因为当时没有条件。”
“没有登记，就不能证明是你的。”周芷的手指压住木片，声音仍然不高，“之前的干粮都是集体收拢的。”
赵若雨看向她：“周老师，你现在连一包干粮也要替他抢？”
“我只是在记账。”
她说完，将那包干粮移到木板旁边，标注待确认。
罗旋没有伸手拿。
“工具不换。”
“韩露的账清了吗？”他看着赵若雨，“她名下还扣着一根短木棍。你赎走了人，赎不走账。”
赵若雨的目光抖了一下。
“她已经跟你走了。”
“人跟着你，账跟着她。”罗旋说道，“什么时候清，什么时候还。”
赵若雨的声音发冷：“你连谈判都不谈？”
“劳务已经写清楚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许倩清理泥地，孙萌补齐干柴。完成后拿回工具。”
赵若雨盯着他，忽然笑了笑：“你真以为靠几块木片，就能让所有人服你？”
“不服可以离开。”
“这里不是你的营地。”
“火在这里，水也在这里。”
罗旋抬手指向山泉方向：“今天取水的人都签了名字。你可以带他们去别处，但不能拿我的水。”
赵若雨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山泉边的竹筒上。
她没想到罗旋已经把取水路线和数量都记清楚了。
这意味着她想重新控制水源，必须先取得工具，或者让人破坏竹管。
她没有急着说出这个念头，只把那包干粮收回布袋。
“蛇王的肉有毒。”她转身对众人说道，“谁知道他带回来的东西能不能吃？如果出了问题，承担后果的是所有人。”
罗旋把一块蛇肉放到火架上。
“不敢吃就不换。”
蛇肉接触火焰，油脂顺着纹理往下落，火苗被压低，腥味很快变成焦香。
陈越从人群里走出，手里抱着两只装满的竹筒。
“我今天取了两筒水。”
“记录。”
周芷接过竹筒，核对重量后在木片上写下陈越的名字。
罗旋将烤好的蛇肉切下一块，放入竹碗。
“一筒水一份。”
陈越接过竹碗，没有看赵若雨，坐到火堆外侧慢慢吃了起来。
第一个人吃下蛇肉后，周围的目光开始改变。
赵若雨想利用未知风险制造恐惧，可她没有任何证据。罗旋只需要让一名完成劳务的人先吃下去，剩下的事交给事实。
许倩看着陈越，又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“班长。”她低声说道，“我们还要继续吗？”
赵若雨转头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工具还没拿回来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泥地，抬脚走到洞口，拿起木片清理被踩乱的泥水。
孙萌站在原地迟疑片刻，也转身走向柴堆。
赵若雨没有阻止。
她知道此时拦下两人，只会让自己的话彻底失去分量。
“工具什么时候还？”许倩一边清理泥地一边问。
“今天完成，今天归还。”罗旋说道。
她没有再说话，手里的木片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。
午后，第二批蛇肉烤熟。
周芷把其中一小块放进竹筒，用热水煮成肉汤，又将处理过的蛇胆药材放在一旁晾干。
“蛇胆不能给所有人用。”她说道，“只留给中毒和外伤严重的人。”
“记在药品栏。”
她低头写下内容，随后把一卷干燥绷带放进医疗包。
“这卷归医疗包。”
赵若雨站在远处，终于走到木板前。
“我可以看清单。”
“看。”
周芷把木片转过去。
上面写着补给箱物资、蛇肉数量、蛇胆用途，登记在册的人数，以及两名夜袭者尚未完成的劳务。
赵若雨扫了一遍，视线停在“深色粉末”和“密封罐”上。
“密封罐也要封存？”
“未确认。”
“如果里面是药呢？”
“确认后再用。”
“如果等确认时已经来不及了？”
“那就提前准备替代方案。”
罗旋从蛇皮上割下一条韧带，递给周芷。
“把这个晒干，做固定带。”
周芷接过材料，点头记下。
赵若雨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意识到，补给箱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已经被罗旋安排了去处。
她可以质疑，却不能让物资停下来。
林夏从补给箱旁走过，忽然停步，指着箱盖内侧一角：“这里有个标记，被人用硬物磨平了。”
罗旋蹲下看——半片弯曲线条，像礁石的轮廓，边缘还留着打磨的痕。字迹磨得更狠，一个都认不出来。
有人不想让这只箱子暴露来处。
“记入私人线索。”他说。
“不进公账？”
“暂时不进。”
林夏把位置量了记下：“这条线索可能比蛇肉值钱。”
“所以磨平它的人才怕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赵若雨注意到两人的动作，脸色越发难看。
“你们又在藏东西。”
“你也可以去找。”罗旋说道，“找到的东西，按规则登记。”
“我没有你的本事。”
“那就做你能做的事。”
赵若雨看了他许久，忽然转身走向旧营地。
夕阳落下前，许倩清理完洞口泥地，孙萌也将柴捆补齐——这回晒的是干柴。
罗旋让周芷重新称量，又将两根短木棍和那卷粗藤绳放到两人面前。
“属于你们的，归还。”他说，“剩下那根是韩露的。她的账没清，工具就还在账上。”
许倩接过短木棍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我们以后还能用这里的水吗？”
“完成劳务就能换。”
“如果没有工具呢？”
“用手，用石头，用你们能找到的东西。”
她看着那块木板，轻轻点头，带着孙萌离开。
夜色落下后，营地里的火光分成两处。
罗旋这边的火堆燃得稳定，旧营地方向只有一盏被布遮住的弱灯。
周芷坐在木板旁，把今日的账目重新核对一遍。
“罗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收赵若雨的干粮？”
“她想用一包没有登记的干粮，换回管理工具。”
“干粮毕竟能吃。”
“吃完就没了。”
罗旋抬眼看向旧营地：“工具留下，能继续生产。干粮交出去，只能换一次让步。”
周芷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她不会放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给她机会？”
“规则给机会，不是我。”
林夏站在洞口外侧，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，只用脚尖拨开一层薄土，露出下面一小片黑色砂粒。
“山泉下游有人走过。”
罗旋走过去，用木棍挑开脚印旁边的湿泥。
鞋底带着横向钉纹。营地里每个人的鞋，林夏都看过一眼——没有一双是这种纹路。
脚印从旧营地方向来，经过山泉下游，又折返回去。
林夏抬头：“有人在看水路。”
罗旋收回木棍。
赵若雨没有足够的工具，却可以借外人的手抢水。
这一次，目标不是他的食物，也不是庇护所。
是山泉。
他回到火堆旁，将蛇皮压在石台上，调出弓弩图纸。
弓臂要硬木，弦要用腱或浸油藤线，箭头得磨石，材料清单在眼前排开。
每一样，营地都凑得出来。
罗旋看完清单，把蛇皮叠好，放进补给箱旁的干燥处。
“周芷，蛇胆先按药材封存。林夏，明早沿脚印查到山泉，不要惊动对方。”
两人各自点头。
罗旋将那张残缺薄片收入贴身位置，视线落在旧营地的黑暗里。
谷底那扇门，等弓弩做出来再开。
林夏望着旧营地方向：“她要抢的东西，你已经说出来了。”
罗旋没回头：“说出来的不怕，怕的是她知道我们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