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雨林没有完全安静下来。
晚上七点，雨停了不到一个钟头。湿气贴在岩壁上，火堆烧得不旺，橘红色的光只照出洞口附近一小片地面。
罗旋坐在火堆旁，左肩缠着布条，手边放着一只竹筒和几块蟹肉。
洞口的账板上，昨夜添的那一行还在：
赵若雨，野果一篮，送而复收。
周芷蹲在账板旁，就着火光，把天黑前新立的那笔账又看了一遍。
天黑前，孙萌来过一趟，把急救包送到界线外。话是赵若雨捎的：阿明的烧半夜反复了，集体的伤员，集体用药。她本人没有露面。
退烧药喂下去一片，汗出透了，阿明这才退了热，睡在洞口背风处，呼吸一起一伏。
周芷在木片上记了两行：急救包一包，孙萌送，周芷点验。退烧药一片，阿明。
“她怎么突然肯把包送过来？”她低声问。
罗旋用木棍拨了拨火星。
“集体的伤员，集体的药。”他把这句话原样念了一遍，“这两个字，她用得越来越顺手了。”
周芷没有再问。她把剩下的蟹肉和竹筒收拢到一起，盖上芭蕉叶。
洞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罗旋抬头，火光从他眼底掠过，手掌按住身旁的折叠刀。
一道人影停在竹墙外。
她没有靠近火堆，只站在界线外三步，任由湿气顺着衣角滴落。
“林夏？”周芷认出了她。
林夏没有回答，先看了一眼账板，又看向罗旋手边的刀。
“我带了一条消息。”
“消息值多少？”罗旋问。
她抿了抿唇：“要看你愿意给什么。”
“先说内容。”
林夏没有立刻开口，目光落在周芷身上。
“她可以留下。”罗旋说道，“但不能靠近储水和食物。”
周芷往旁边让开半步，将洞口位置留出。
林夏这才走近，把一块湿木片放在地上。
“赵若雨在准备一件事。今晚，你们谁都别大意。”
“只给事实，不给猜测。”
林夏抿住唇，重新开口：“赵若雨准备投毒。”
周芷的手指收紧，转头看向洞外黑暗的林线。
罗旋没有动：“证据。”
“下午，她把收回来的那篮果子搬到棚子后头，红果单独挑了出来。”
“旧营地没有火。”罗旋说。
“没煮。”林夏说，“果子捣烂了泡水，泡了半个下午。汤是浑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那块写着‘待验’的木片，还压在篮底。她没扔。”
“时间。”
“子夜后。”
“人数。”
“三个人。一个送汤，一个盯火，一个负责观察你有没有喝下去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许倩，孙萌，韩露。”
“路线。”
“从旧营地东侧绕过来，经过两棵断掉的椰树，再从洞口右侧接近。不走正面——赵若雨说，正面容易被你看见。”
罗旋将木棍插进火堆，火星沿着木缝落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果子有毒？”
“下午，赵若雨避开所有人，独自去了旧营地后面的乱石堆。我跟过去的时候，看到一只野鼠在吃她扔下的红果残渣。”
“野鼠呢？”
“吃下去不到一刻钟就倒了。她把野鼠尸体埋了，然后才叫孙萌她们去捣碎剩下的果子。”
周芷起身，把刚盖好的芭蕉叶又压上一块石头。
“所有食物封存。”她说，“从现在起，谁也不能私下取用。”
罗旋点头：“账板上改一笔。待验改成有毒待查，注明来源和时间。”
周芷拿起炭条，一笔一笔地写。
这算不上信任。但至少，她开始把事实和判断分开。
“老鼠倒了，是事实。”罗旋看着那行新炭痕，“毒是不是赵若雨下的，不用猜，等她们自己走进来。”
林夏看着她的动作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我不是来帮你们抓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过来？”
“旧营地里的人以为赵若雨只是想夺回庇护所。”林夏说，“可她已经开始给每个人分果子了。今晚如果你喝下那碗汤，明天她就能说，是你自己毁了营地的食物。”
她停了停，又补充道：“到时候，所有人都会认为你不配管理物资。”
罗旋看向她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外围资格。”
“具体。”
“能在火线以内避雨，但不进内侧。每天提供一条有效情报，错一条，资格取消。”
周芷抬头看她。
这个条件不算高，却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退路。
罗旋拿起火堆旁的一根细藤，在林夏脚边的湿泥上比出一条线，把藤梢压进泥里。
“今晚留下。夜里的界线，藤在哪儿，线在哪儿。”
林夏盯着那根藤：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赵若雨说，如果你拒绝喝汤，她们就先毁掉火，再逼你交水。”林夏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人带了湿布和木棍，想从侧面压住火堆。”
罗旋低头看了一眼火焰。
火堆是庇护所的核心。
没了火，夜里就没有热食、没有烘干，也没有驱赶虫兽的手段。
赵若雨没有打算一开始就杀人。她想让罗旋失去火和水，再把他逼回旧营地。
这符合她的习惯。
她不愿承担明面上的风险，却想把所有结果重新纳入自己的安排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林夏的声音又低了一分，“孙萌喂完鼠，手抖到傍晚，想退出，被赵若雨按住了。”
罗旋没有接话，只把这个名字记下了。
他拿起折叠刀，走到火堆旁，把几块燃烧的木柴向岩壁内侧拨了拨。
火光往洞里收缩，外面的竹墙只剩一层模糊的影子。
“周芷，净水和蟹肉放进内侧。”
周芷端起收拢好的竹筒和蟹肉，绕过干草垫，放到岩壁凹处。
罗旋蹲下身，用折叠刀在洞口两侧的湿泥里挖出浅槽，将藤绳贴着地面铺开，再用碎石压住两端。
这是最简单的绊索。地面湿滑，火光又被竹墙挡住，只要有人从侧面靠近，脚踝就会先撞上绳子。
布完索，他直起身，望向右侧。
两棵断椰树之间，树冠底下横着一截干枯的枝子，齐膝高。
罗旋看了一眼，没动——谁碰上，就是一声脆响。
林夏站在旁边，视线落到那截干枝上，又落回藤绳。
“你不打算把她们拦在外面？”
“拦住她们，赵若雨可以说她们只是送礼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罗旋将最后一块碎石按实：“我要她们自己站到证据里。”
周芷回到火堆旁，拿起一块木片。
“我该记什么？”
“时间，人数，携带物。”
“如果她们不承认？”
“那就记脚印。”
林夏轻轻地点头：“我可以辨认她们的鞋底。”
罗旋看向她：“你确认？”
“许倩穿破底布鞋，右脚鞋跟缺了一角。孙萌穿旧凉鞋，鞋底有横纹。韩露穿赵若雨给她的布鞋，左脚沾过红泥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，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清单。
说完，她从衣襟里取出一截布条，递给周芷。布条上全是炭迹，一行压着一行。
“下午的事，都在这上头。旧营地刻木头太响，我只能写在布上。”
周芷就着火光，把布条上的记录一行行誊进木片。誊完，她把布条折好，递了回去。
“你的账，你自己收着。誊进木片的，是公账。”
林夏收好布条。
两本账，头一回碰上了数。
罗旋把她安排到火光照不到的那半边。
“看脚，不看脸。”
“明白。”
夜色越压越低。
旧营地方向黑沉沉的——那边本来就没有火。今夜这点黑，倒像是有意的。整片海滩只剩远处的潮声。
洞口背风处，阿明的呼吸依旧平稳。
周芷坐在干草垫旁，手指不断摩挲木片边缘。
“罗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她们真的带着毒果，不能让她们靠近火堆。”
“她们靠近不了。”
“如果有人已经喝过？”
罗旋看向她：“先记症状，再按顺序救。”
周芷明白了他的意思，起身将急救包放到木板边缘，重新点了一遍。
林夏只看了一眼，便说道：“少了一卷纱布。”
周芷抬头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下午还在。”
罗旋看向旧营地的方向。
她的急救包在减员。等乱起来之后，短缺的账，正好扣到这边的管理上。
“记上。”罗旋说，“急救包少一卷纱布，时间，今晚。”
周芷握着炭条，在木片上写下记录。
林夏又补了半句：“止血剂，还是没有。”
“这笔在账上。”周芷说，“纱布是新缺的。”
火压到最小之后，就是等。
到子夜后，旧营地方向才有了动静。
火堆自己塌了一角，火苗矮下去半截。
远处传来三个人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“她说只要罗旋接下这碗汤，其他人就不敢不跟着喝。”
“那火怎么办？”
“先拿湿布盖住，别让他看见。”
“班长还说了，只要他接下这碗汤，大家就能重新谈条件。”
“进了洞，就听她的。”
声音隔着树影传来，断断续续，却足够清楚。
周芷停下书写。
林夏侧过脸，用手指指向右侧竹墙。
三道人影正从断椰树的方向摸近。
为首的女生端着一只竹碗，碗里是颜色浑浊的汤水。她走得很慢，脚尖不断试探泥地。
后面两人，一人抱着湿布，一人握着木棍。
端碗的走在最前，按林夏说的分工，送汤的，是孙萌。
三人没有走正面，正沿着预判的路线向右侧靠近。
“再走两步。”罗旋压低声音。
周芷站在火堆旁，手掌按住急救包，没有出声。
林夏蹲在火光照不到的那半边，视线钉在那三双脚上。
竹墙外，脚步声在洞口正前方停住了。
黑暗里，有人压着嗓子唤了一声：“罗旋？”
没有人应。
火缩在岩壁内侧，竹墙外只剩一层模糊的暗影，这座庇护所，看着像空的。
“火呢？”极低的一声，“先看火。”
脚步声退开，散向两侧：一串往左，一串贴着竹墙根。
第三串落在最后，退向断椰树的方向，走两步，停一步。
庇护所外，第三串脚步踩断了干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