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落下后，雨林重新安静下来。
罗旋蹲在竹墙后，手掌按着折叠刀，视线越过火堆，看向右侧那片昏暗的林地。
火堆已经移到岩壁内侧，竹墙挡住了大半光线，洞口外只剩模糊的火影。那根贴着泥地铺开的藤绳藏在阴影里，两端被碎石压牢，绳身却留出足够的高度。
只要有人从侧面靠近，脚踝就会撞上。
周芷站在火堆旁，手里握着一块木片，呼吸放得很轻。
林夏蹲在另一侧，目光落向那三道逐渐分开的黑影，随后伸出两根手指，指了指前方和左侧，又屈起一根，指向断椰树的方向。
孙萌贴着竹墙根往右侧摸，许倩端着湿布跟在她侧后，韩露握着木棍落在最后，退在断椰树方向。
“先别动。”罗旋压低声音。
端碗的孙萌脚尖不断试探地面，碗里的汤水随着动作轻轻地晃。
她走得很慢，似乎担心惊动洞里的人。后面两人步子放得更轻，可地面刚被雨水泡过，树根和碎枝全都藏在泥里，越是小心，动作越显得迟疑。
洞口背风处，阿明裹着干草垫，没有醒。
孙萌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的鞋底碰上藤绳，身体向前倾去，手里的竹碗脱手飞出，浑浊的汤水洒在泥地上。
她摔进水洼，发出一声闷哼。
许倩下意识伸手去扶，脚踝也被藤绳绊住，膝盖砸在地上，怀里的湿布落到一旁。
韩露听见动静，转身就跑。
罗旋掀开竹墙旁的木板，从侧面追了出去。
韩露跑出两步，脚底踩中松动的树枝，身体向前一倾，罗旋已经追到身后，抬手扣住她的肩膀，将她压在泥地里。
“别动。”他按住对方的手腕，“你带了什么？”
韩露挣扎着说道：“我们只是来送汤的。”
罗旋捡起掉在泥里的木棍，放到她眼前。
“送汤带木棍？”
韩露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另一边，摔倒的两人也被林夏和周芷控制住了手腕。周芷没有碰她们的伤口，只把那只竹碗踢到界线外。
“别碰汤。”她说，“碗里的东西还没确认。”
孙萌脸色发白：“那是果汤，赵若雨说能让大家和好。”
“赵若雨让你们带木棍了吗？”林夏问。
孙萌没有回答。
林夏捡起泥里的湿布，抖开看了一眼：“这块布是用来盖火的。”
罗旋已经将韩露带回洞口，三个人并排蹲在界线外，手腕上都沾着泥水。
“姓名。”罗旋问。
孙萌低声说：“孙萌。”
“另外两个。”
“许倩，韩露。”
林夏看向许倩的鞋跟：“右脚鞋跟缺了一角。”
她又看向孙萌：“旧凉鞋，鞋底横纹。”
最后，她的目光落到韩露脚边：“左脚鞋底沾着红泥。”
三双鞋，与她先前说的一样。
罗旋将折叠刀收回腰侧，走到那碗浑浊汤水前，用刀尖挑起一小片果皮。
果皮颜色鲜艳，汁液混进泥水后，很快散成一片暗红。
他没有触碰，只看向孙萌。
“这是什么果子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孙萌低下头，“是班长给的。”
“怎么做成汤？”
她的肩膀轻轻地抖：“红果捣碎，泡水。赵若雨说只要你喝下去，其他人就能重新谈条件。”
许倩立刻说道：“她说只是让你失去力气，没说会死人。”
“谁负责盯火？”
韩露咬着嘴唇：“我。”
“谁负责毁火？”
许倩看了一眼地上的湿布，没再出声。
罗旋转头看向周芷：“记录。”
周芷蹲下，在木片上写下时间、人数和携带物，随后将木片举到火光下。
“子夜后，许倩、孙萌、韩露接近庇护所。孙萌携带果汤，许倩携带湿布，韩露携带木棍。”
“再写一行。”罗旋说道，“三人承认受赵若雨安排。”
孙萌急忙抬头：“我没有说她要害人！”
“我没写害人。”周芷握着炭条，“我写的是安排。”
孙萌的嘴唇动了几下，最终低下头。
林夏指向那碗汤：“果子来自赵若雨收回的篮子。她下午在旧营地挑过红果，还让孙萌喂过野鼠。”
许倩的脸色变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林夏没有多说，只把手里的湿木片交给周芷。
木片上记着几行短字，时间、地点和野鼠倒地的反应都写得清楚。
周芷看完后，将内容补进公账。
洞外忽然传来赵若雨的声音。
“她们只是替大家讨一个说法，你们把人扣起来，是想让所有人看着你滥用私刑吗？”
她站在十步外的树影下，手里没有拿刀，却带着两名男生挡在后方。
“绑？”罗旋没有起身，“她们蹲在那儿，手腕上一点绳子都没有。我说的每一个字，她们随时可以不认。”
赵若雨没接这句，只提高了声音：“把人放了。”
罗旋转过身：“孙萌说，果汤是你给的。”
“她们只是听错了。”赵若雨看向三个女生，“我让她们送的是道歉，不是毒。”
“你知道野鼠吃完红果后倒地。”
赵若雨沉默了一下，随后抬高声音：“一只野鼠能说明什么？这里的东西我们都不了解，谁能证明那果子一定有毒？”
“不能证明。”罗旋指向地上的竹碗，“所以我没有让任何人喝。”
他又看向周芷：“把汤封存。离泉眼远些，倒的地方和洗的地方，都不许沾水。”
周芷将竹碗和洒落的果皮移到界线外，用芭蕉叶盖住，在木片上记下位置，又特意看了一眼，那里朝着海边，离泉眼的方向很远。
赵若雨往前走了一步：“你凭什么扣住她们？她们只是来送东西，最多算擅自进入。”
“她们带了木棍、湿布和毒果。”
“毒果只是你的猜测。”
“木棍不是。”
罗旋捡起那根木棍，放到火光下。
木棍一端削得很尖，另一端缠着粗藤绳，显然不是临时捡来防身的东西。
“你说她们来送礼。”他看向赵若雨，“那这根木棍，准备送给谁？”
赵若雨的脸色变了变，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荒岛上有野兽，她们带着东西防身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她们走的是侧面。”
“侧面更安全。”
“她们先看火，再靠近竹墙。”
赵若雨没有回答。
林夏站在火堆旁，补充道：“赵若雨说过，先让罗旋失去火，再逼他交水。”
赵若雨猛然看向她：“你为了换一个位置，什么都敢编？”
“我只说你说过的话。”
林夏拿出那块湿木片，平静地说道：“时间是今晚，地点是旧营地后面的石头旁。许倩、孙萌、韩露都在。”
“你偷听？”
“我在附近。”
“你这是背叛集体！”
“我没有加入你的集体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，洞外的人都安静了。
罗旋看向赵若雨：“前天你送过一篮果子，今天又安排人送汤。果子和人都到了洞口，只有你没有进来。”
赵若雨的手指轻轻地收紧。
“我没有必要亲自冒险。”
“所以让别人替你承担。”
她盯着罗旋，声音重新高了起来：“你们听见了吗？他现在把几个女生当成罪犯。他有火，有水，却不肯分给大家，还要把主动帮忙的人关起来。把活命交给这样的人，等于拿所有人的命下注！”
赵若雨身后的两个男生互相看了看，没有上前。
昨晚罗旋给过他们蟹肉和热水，他们知道这句话里没有半点分量。
周芷站到界线旁边，挡住了赵若雨的视线。
“先把果子来源说清楚，再谈治疗。”
赵若雨看向她：“周老师，你也要站在罗旋那边？”
周芷握着木片，手指还留着血泡裂开的痕迹。
“我站在记录旁边。”
“记录能救人吗？”
“能让人知道谁动了什么。”
赵若雨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她没有想到周芷会在这种时候当众反驳。
罗旋清点缴获。林夏从三人怀里搜出另外两根削尖的木棍，并排放到火光下——三根短棍，一卷粗藤绳。
“工具没收。”
许倩挣扎着说道：“你不能拿走，那是我们的东西。”
“它们被用于袭击庇护所。”
“我们没有伤到任何人。”
“你们踩坏了藤绳，洒了汤，惊动了火堆，还让三个人停下手里的劳务。”
罗旋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清理侧面泥地，修好绊索，砍两捆干柴。”
他看向三人：“每人一项，完成后返还工具。”
韩露抬头：“如果不做呢？”
“停止供水，离开警戒线。”
“你这是逼我们。”
“你们已经用木棍逼过我一次。”
罗旋收回手指，语气平静：“我只是把损失算出来。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，没有再反驳。
她们很清楚，旧营地没有火，也没有足够的净水。
“再记一条。”罗旋看向赵若雨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再碰营地的东西，或者再煽动任何人动手，没有第二次谈判。永久驱逐。”
火光里，这句话落下来，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赵若雨皱着眉：“她们的行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，三捆柴太多了。”
“你想替她们付？”
“我可以用干粮抵。”
“你手里的干粮属于谁？”
“当然属于集体。”
“你没有登记数量，也没有公开分配。”罗旋看着她，“先把账补齐，再谈替人偿还。”
赵若雨顿了一下，随即提高声音：“我凭什么向你交账？”
“不用向我交。”罗旋指向洞口的木板，“向账交。每个人都看得见的那本。”
赵若雨被堵在了原地。
许倩忽然出声：“班长，你不是说只要我们把火毁掉，就能进洞吗？”
赵若雨转头：“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？”
“你说只要罗旋失去火，所有人就会重新听你的。”
“你们连我的话都敢乱传？”
许倩还想争辩，孙萌拉了她一下。
林夏看着三人的动作，没有插话。
罗旋却已经看懂了。
赵若雨没有给出明确承诺，她只是在不同的人面前说不同的话，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从这场行动中得到好处。
这就是她最熟悉的控制方式。
“许倩、孙萌、韩露。”罗旋叫出三人的名字，“明早开始清理排水沟。今晚留在界线外，不准靠近火堆和储水。”
“那我们住哪里？”韩露问。
“旧营地。”
“班长不会让我们回去。”
赵若雨的神色沉了下来。
罗旋看向她：“你带她们来的，带回去。”
“她们已经破坏了你的规矩，凭什么还要我负责？”
“因为你是安排者。”
“我没有命令她们伤人。”
“那就证明你的话没有价值。”
赵若雨盯着三个女生，半晌没有开口。
她原本想借这场夜袭重新夺回主动权，没想到计划失败后，三个人反过来成了她的负担。
远处的海浪拍在礁石上，声音一阵高过一阵。
罗旋转身回到火堆旁，将湿布摊开，检查上面的泥水痕迹。
“周芷，记录工具数量。”
“短木棍三根，粗藤绳一卷。”她低头写下。
林夏看了一眼洞外：“赵若雨手里的急救包还没登记。”
罗旋没有抬头：“明天清点。”
赵若雨听见这句话，抱紧了怀里的急救包。
她没有再争，转身朝旧营地方向走去。
三名夜袭者跟在后面，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向火堆。
那里有光，有热水，还有一条已经写清楚的规则。
赵若雨走得很快，像是不愿让任何人看见她脸上的难堪。
罗旋把湿布放在石台上，抬头看了一眼洞外。
果汤还在界线外，竹碗边缘沾着暗红色汁液。只要太阳升起，就能找人验证它的毒性。
在此之前，谁都不能靠近。
他伸手拿起木片，在三名夜袭者的名字后面补上劳务债。
修绊索一项，清理泥地一项，干柴两捆。
账写完，他将木片递给周芷。
“明早照这个收。”
周芷接过木片，认真看了一遍：“如果她们完成了，就把工具还回去？”
“工具用于劳动，可以还。”
“如果她们再犯？”
“工具继续扣。”
周芷点头，把木片放到火边烘干。
这时，旧营地方向传来争执声。
赵若雨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似乎正在和什么人谈条件。
片刻后，一个男生扶着膝盖受伤的夜袭者走了过来。
那人正是今晚被罗旋按倒的韩露。
赵若雨跟在后面，手里多了一包压缩干粮。
她站在警戒线外，打开包装，露出里面被海水泡皱的干粮。
“这包东西，换她回去。”
罗旋看着她：“她欠三项劳务。”
“她只是听命行事。”
“你说她们只是送礼。”
赵若雨的脸色变了。
罗旋抬眼看向她：“现在你又承认她听命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把干粮放到界线外。
罗旋看了那包干粮一眼，泡皱的包装上还带着海腥味。
“赎人不赎债。她名下的劳务，转到你账上。”
赵若雨的手指在袖口蜷了一下：“……行。”
她弯下腰，扶起那个被按倒在泥地里的女生，一步一步带出界线。
赵若雨拿出干粮，换走被俘的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