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，凌晨。
周芷天不亮就又出了门。
她抱着柴捆回到洞口，没再往前。
雨势小了些，山体凹陷外的泥水还在缓慢流动。
火堆被湿气压得发暗，偶尔亮起的火星照出她肿起的左脚，以及湿柴上不断滴落的水。
罗旋先看柴，再看她的手。
掌心裂了好几道口子，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她身后的树林里拖出一条泥痕，柴枝码得很整齐，没一根散在路上。
“放外面。”
周芷把柴捆放下，身体晃了一下，扶住旁边的竹墙。
“我还差多少？”
“先点数。”
罗旋逐捆点过，把一捆藤条崩断的踢到旁边。
“七捆。”
周芷蹲下去，用备用的藤把散捆重新勒紧，再抬起来给他看。
“八捆。”
罗旋在木片上刻下数目。
“差十四捆。”
“天亮前补。”
周芷抬头看他，脸上的水分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“你不怕我倒在外面？”
“怕。”
她怔了怔。
罗旋把一根湿柴拖到火堆旁，搁在石块上。
“你倒在外面，我损失一个能记账、能用药的人。你活着回来，我得到一名劳工和一名伤员。两笔账很清楚。”
周芷看着他，过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雨林。
罗旋没有叫住她。
他拆开一捆验干湿，把泡软的枝条抖出来，比较干的部分垫到石台上，湿柴摆在火堆附近。
火焰贴着木段烧，水汽很快冒出来，洞里多了一股闷重的木头味。
她的脚已经撑不了几趟。
继续让她去搬，可能换来十几捆柴，也可能换来一个倒在林里的伤员。
哪种更值，要看她自己能撑到哪里。
他拿起折叠刀，将粗柴劈成细条。
左肩被牵得发麻，他换到右手，动作慢了些，刀刃仍然稳稳落在木纹上。
林夏站在更远的树影下，手臂擦伤已经结痂。
她没有靠近，只抱着木片看向周芷消失的方向。
“她昨晚去了两趟溪谷口。”
罗旋没有抬头。
“看见什么？”
“第一次带回四捆，第二次摔进泥里。她在水边坐了很久，最后还是回去了。”
“你跟着她？”
“我在附近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林夏用拇指刮掉木片上的水珠。
“这是我看到的。”
“还有吗？”
“她没有回旧营地求赵若雨帮忙，也没有拿别人的柴。每一捆都是自己找的。”
罗旋把细柴放到火边，翻过木片，在上面记下一行。
“情报算半份。”
“我没说要换东西。”
“你站在这里，就是在谈价。”
林夏沉默了片刻。
罗旋指向洞口侧面一块干燥的岩面。
“今晚可以站在那里避雨。不能进内侧，不能碰水和食物。”
“我提供情报，只有半个位置？”
“情报不完整。”
林夏看向木片。
“周芷会回来。”
“她回来，按她的账算。”
“如果她没回来？”
“柴留下，食物留下。”
林夏没有再说话。
她走到岩面旁坐下，将木片压在膝上，炭条悬在半空。
罗旋往火堆里添了细枝。
这人看得很细，嘴也很紧。
她没有替谁求情，只报自己看见的东西。
先留在外围，能减少我巡查的时间。
半个位置，算得过来。
天色一直没有亮透。
过了一个小时，周芷又从雨林里走出来。
她拖着几捆湿柴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指尖抖得厉害。
脚印深浅不一，走到洞口时，她扶着竹墙喘了几口气。
“放下。”
周芷把柴放到原处。
罗旋逐捆点过。
“六捆，还差八捆。”
“我再去。”
“先烤手。”
“还没完成。”
“你的手先废了，剩下的八捆由我的柴补。”
她停住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血泡已经磨破，伤口里嵌着细沙。
罗旋把一只竹碗推到她面前，倒了小半碗温水。
“喝。”
周芷看着竹碗，没有伸手。
“这也算交易？”
“体力维护。”
“账上记哪一栏？”
“劳工成本。”
罗旋把竹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喝完休息。你晕在林里，这碗水才算浪费。”
周芷捧起竹碗，小口喝完。
她坐到火边，双手伸向火光，水汽从衣袖和指缝里冒出来。
火焰靠近伤口时，她的手指缩了一下，却没有收回。
“你以前也这样安排人吗？”
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很熟练。”
“不熟练的人死得快。”
周芷盯着火堆，没有接话。
罗旋拿起一根直树枝，用折叠刀削掉分叉，递到她面前。
“拄着。”
“我还能走。”
“我没问你能不能走。”
周芷接过树枝，撑着地面站起。
她的左脚刚落下，身体便向旁边歪去。
罗旋托住她的手臂，等她站稳后收回手。
“手掌压住，别让血一直流。”
“急救包里有止血布。”
“去找赵若雨。”
周芷看向海滩方向。
“她不给。”
“那就撕衣角。”
她低头扯下衣摆一角，绕着掌心缠紧。
“急救包从海难后就没公开清点过。”
她说，“里面有多少纱布、药剂，没人知道。赵若雨说伤员需要，可她从没把数量报出来。”
罗旋把这句话记在木片上。
“你现在说，是想换什么？”
“我想让伤员有药。”
“这不是价码。”
周芷握着树枝，站在雨林边缘。
“我把柴搬回来。你让我进去，也让我看伤员。”
“先完成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再次走进雨林。
林夏抬眼看向罗旋。
“她可能撑不到天亮。”
“所以你去看着她。”
“我没有答应做劳工。”
“外围侦察，算半份。”
林夏收起木片，起身跟了过去。
罗旋留下，将湿柴不断翻面。
火堆旁的位置不够，他便把外层树皮剥开，用刀划出几道浅口，让热气更容易进去。
海滩方向传来人声。
赵若雨带着两个女生走到雨林边缘。
她们抬着一只浅篮——正是昨夜赵若雨从林边带回、用布遮着的那只，盖布已经撤了。
篮里装着颜色鲜亮的野果。
每颗果子的大小接近，表皮也擦得很干净，和周围湿漉漉的林地格格不入。
赵若雨停在警戒线外。
“罗旋，这是大家的歉意。”
罗旋没有走近，只看着篮子。
“谁摘的？”
“有人在林边发现的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现在连一篮果子都要追问来源吗？”
赵若雨把篮子往前递了递，“大家都在雨里熬了这么久，你守着庇护所，也该给其他人一个台阶。收下东西，过去的事就算了。”
罗旋看见篮底沾着黑泥，果皮上却没有泥点。
篮子显然被人清洗过。
“放下。”
赵若雨看了他几秒，示意女生把篮子搁在界线外。
“你连道歉都不接受？”
“东西先待验。”
“你怀疑我？”
“我怀疑所有没登记来源的食物。”
赵若雨的笑意淡了。
“你一直这样，谁都不信。周芷为了让伤员活下来，已经去雨林里搬柴，你连她也要用账来压。这样下去，大家只会越来越怕你。”
“她自己报的价。”
“她没有选择。”
“你有。”
罗旋用刀尖拨了拨篮中果子，没有碰果肉。
果皮表面渗出的汁液发黏，颜色也比普通野果深。
林夏从雨林里回来，目光落在果篮上。
“这不像随手摘的。”
赵若雨回头看她。
“你又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只说外观。果子大小接近，颜色一致，篮底有黑泥，果面没有。”
林夏把木片夹在手里，“有人挑过，也有人洗过。”
赵若雨没有回答。
罗旋拿出一片芭蕉叶，将果篮整个盖住，再用细藤压住叶边。
“放在这里，明早再验。”
“你连大家的歉意都要扣着？”
“歉意不能进肚子。”
赵若雨盯着那片芭蕉叶，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总有一天，你会发现人不是账。”
“人会饿，会病，也会拿刀。”
“你是在威胁我？”
“我在说事实。”
她站了片刻，终于弯腰提起果篮。
“不送了。”
“随你。”
赵若雨转身往海滩走。
两个女生跟在她身后，谁也没有开口。
远处，周芷扶着树枝回来。
林夏站在她旁边，替她拖着最后几捆柴。
周芷的双手全是血，肩上的柴捆却比之前沉了许多。
罗旋看了一眼木片。
“放下，点数。”
周芷把柴捆推到石台旁，整个人靠着竹墙坐下。
罗旋逐捆点过，拆开最后一捆验了验干湿，再把已经烘干的部分重新归堆。
“三十一捆。”
周芷闭了闭眼。
“够了吗？”
“够。”
他在木片上刻下她的名字和捆数，又将木片递过去。
周芷看了很久，拿起炭条，在后面补了一行。
“已兑现。”
“明早开始，你负责内务和伤员记录。”
“包括赵若雨那边的人？”
“谁用药，记谁。”
周芷将木片压在膝上。
“如果她不让你清点呢？”
“那就不治。”
这句话太硬，周芷手里的炭条停了停。
罗旋看见她的表情，补了一句。
“我会先保证营地里的人活着。她愿意公开药品，就按药品救人。她不愿意，就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周芷低头，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。
罗旋从火边取出一碗蟹汤，放到她手旁。
“喝。”
“这算什么？”
“热食。”
“账上呢？”
“你交齐三十捆，多出的一捆，先抵今晚的汤。”
周芷捧起竹碗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热气碰到嘴唇，她停了片刻，才继续往下咽。
罗旋转身查看排水沟。
沟尾的水冲过碎石，带着细微的黑色砂粒。
砂粒贴着水流往下走，其中几粒停在岩缝里，泛出极淡的蓝光。
他没有伸手去碰。
水、火、柴，还有这些会发光的砂。
每样东西都能救命，也都可能要命。
先记位置，别拿手去赌。
林夏在旁边蹲下，用炭条记录沟尾位置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水流。”
她没有追问，继续写字。
周芷喝完蟹汤，靠着竹墙休息。
火堆里的湿柴终于烧了起来，洞口亮了些，烘干的木头发出轻微爆响。
赵若雨从海滩回到雨林边缘。
她没有再说歉意，也没有看周芷，只站在界线外看着那片盖住果篮的芭蕉叶。
“罗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篮果子我收回。”
“可以。”
她走到篮子旁，掀开叶片。
果子在火光下颜色鲜得发亮，汁液沿着篮底淌出几道湿痕。
罗旋看见她的右手伸进袖口，随后又收了回来。
“你不验了？”
“你们不接受，就算了。”
“你送来的东西，当然能收回。”
赵若雨提起篮子，转身离开。
她走出几步，衣袖被藤蔓刮开，袖口里露出一把黑色小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