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号重型车床的尾座手轮卡在半道。
老郭的手还搭在启动杆上，没敢往下压。
严福全赶到卡盘边，俯身看向毛坯端面。
端面打磨出的亮斑上，零九号和丙一几个字模印得清清楚楚。
严福全后背很快出了汗。
二号床刚抠出半毫米的黄铜垫片，四号床的毛坯又对不上号。
北锻发来的料，真在开箱时调了包？
他转头看秦川。
秦川没有接他的目光，只把手里的状态卡翻到背面，看了一眼空着的复测栏。
“天车先落钩，把毛坯放回枕木架。”
秦川走到床头，手掌按在卡盘法兰上。
“不许合闸，先把实物刻号、北锻随车卡和中心孔加工记录全调出来。”
严福全搓了搓手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秦技师，钢印在端面上，卡片还能抄错吗？”
“站台开箱的时候，会不会把零一号和零九号掉了包？”
严福全咽了口唾沫，视线在毛坯端面和老赵的公文包之间来回挪。
真封现场查保卫，这十天的百台任务就得往后拖。
“先别猜掉包。”
秦川从许成山手里接过状态卡，蹲下身，用擦机布抹净毛坯大端外圆上的防锈脂。
外圆倒角下面还留着北锻出厂时打的炉次钢印，旁边的铅封挂孔也没有动过。
“二娃，把防雨袋里的北锻原始底卡拿来。”
“丁姐，把你刚才在站台抄的入库分发表也拿过来。”
刘二娃跑回检验架，把沾着煤灰的铁皮防雨袋捧过来。
丁桂香抱着登记本跟上，捏着纸页边角的手一直没有松开。
秦川把三份纸摊在床鞍的平板上。
北锻原始随车卡上，六五一零六批零一号的装车弯曲量是一点一毫米，中心孔配对号写的是丙一。
另一张零九号原始卡上，配对号才是甲三。
秦川用半截短铅笔点在丁桂香刚抄出来的工序流转副卡上。
“北锻原始状态卡和铅封记录能对上。”
“这根毛坯就是零九号，站台复测弯曲量零点五毫米，也在一组范围里。”
他抬头看向丁桂香和机加工车间收发员。
“抄副卡的时候，零一号和零九号挨在一起，两个编号写反了。”
严福全凑过去，把三张卡来回核了两遍。
悬着的那口气落下去，他抬手指向车间收发员。
“两个编号都能挨着写反，你们抄的时候眼睛落在哪儿了？”
“再晚一步，这根料就得送进保卫处封存！”
丁桂香脸上发热，拿起红蓝铅笔。
“我报号的时候急了，把零九号先递给了他。”
老赵拎着黑皮公文包走到床边，把原始卡和抄反的副卡看了一遍。
他从口袋里取出记录本，翻开一页，推到丁桂香和收发员面前。
“抄录错在这一页，二号床尾座的铜片另记一项。”
钢笔帽被他拔开。
“收发和机加工双方把经过写清楚，把更正签字补齐。原卡留着，别在上面动笔。”
丁桂香和收发员接过笔，在更正栏写下名字，又按了手印。
老赵收好记录本，退到车床外侧，没有插手后面的排产。
毛坯编号核清，天车重新落钩。
这根实测弯曲量零点五毫米的零九号毛坯，被吊回四号床旁。
方振国没有让老郭立刻顶紧尾座。
他提着千分表架和塞尺走上踏板，检查四号车床的卡盘四爪和中心架支承块。
“毛坯大端外圆跳动零点一二毫米，尾座顶尖同轴度零点零八毫米。”
方振国拧紧刀架压板螺丝，又用塞尺试了试底座间隙，随后在设备状态卡的装夹栏签下名字。
“四号床夹具状态复核合格，可以进刀。”
刘宗恒站在记录台旁，推了两次计算尺。
他看过车间室温，在流转卡背面的空白处写下参数。
“这根料冷态弯曲量零点五毫米，按一组参数走。”
“主轴每分钟四十二转，首刀单边吃刀量三点五毫米，进给量每转零点六毫米。”
参数单递到床头。
老郭接住，却没有马上去挂进给箱手柄。
他在大车床上干了十几年，过去碰到带弯曲量的外协锻件，总要有个老师傅趴在刀架旁边听动静。
有人喊停，他才停。
有人喊走，他才走。
老郭看向秦川。
车间里的人也跟着看过来。
秦川没有上脚踏板，站在黄线外，指了指床头挂着的《工序过程卡》，又把短铅笔递给刘二娃。
“二娃，你站进给箱旁边，数值记清楚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，双手接过铅笔，把交接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秦川转向老郭。
“郭师傅，不用等我喊。”
他指着过程卡底部的红线。
“刀架千分表过零点一五，拉闸。切屑由连续螺卷变成崩碎，也拉闸。尾座套筒或卡盘爪位移超过零点一毫米，同样停机。”
“看见一项，就停。”
老郭握紧塑料球头手柄，低头看了眼卡上的红线。
“成，有这几条准话，我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右手合上主轴离合器。
四号重型车床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卡盘夹着三百多公斤的曲轴毛坯，慢慢转了起来。
老郭摇动溜板箱手轮，硬质合金车刀贴近毛坯大端外圆的黑皮。
刀尖切进锻件表面。
暗蓝色的粗厚铁屑卷过刀刃，顺着排屑槽成条落下，没有崩断。
方振国把千分表测头抵在刀架侧方。
表针在零点零八到零点一毫米之间摆动，没有越过红线。
严福全站在床尾，手一直攥在棉袄口袋里。
他原本等着秦川上床接手，刘二娃却已经把每个读数填进了格子。
秦川一直站在黄线外，老郭负责进刀，刘二娃负责报数，三个人的名字都落在同一张过程卡上。
刘二娃蹲在铭牌旁，看一眼转速表和走刀杆，便在本子上记下一笔。
“主轴实测四十二转，首刀吃刀量三点五毫米，进给零点六！”
“切屑连续呈c形卷，刀架振值零点零九，尾座没有退让！”
二十分钟后，首道外圆和第一处曲柄颈粗车走刀结束。
老郭拉下离合器，退开刀架，主轴慢慢停稳。
陈兰芝拎着便携检验箱走上前，用表面粗糙度样块比对刚车出的外圆刀纹，又测了加工后的表面余温。
许成山拿着外径千分尺，在轴颈前、中、后三个截面各量两次。
“外圆余量分布均匀，单边剩余二点二毫米，椭圆度零点零五毫米，符合粗车工艺要求。”
陈兰芝合上样块盒，在材料与表面状态栏签下名字。
“表面没有撕裂和硬点亮斑，首件粗车通过。”
她看向秦川。
“这只完成了外圆和首道曲柄颈，中心孔偏心修正后的整轴配对，还要等第二组毛坯上机。”
严福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在掌心拍了一下。
“首件过了，二组也别拖，零三号吊上来。”
天车吊走零九号，换上弯曲量零点八毫米的二组毛坯零三号。
老郭按二组参数，把偏心夹具向凸起侧调偏零点三毫米，首刀吃刀量压到三毫米。
主轴重新转起。
车刀切入零三号毛坯的第二个曲柄颈过渡圆弧。
刀尖刚走过一小段，车床里便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响。
刚车亮的曲柄颈表面，留下密集的鱼鳞状振纹。
千分表指针甩过零点二毫米。
秦川还没出声，老郭已经拍下红色急停按钮，扳开了主轴闸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