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号重型车床旁的吊钩还悬在半空。
秦川捏着那张《锻造工艺状态卡》，拇指停在背面空白的复测栏上。
严福全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，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紧了。
二号床的尾座刚抠出铜片，四号床好不容易验完几何精度，这根零一号毛坯要是再卡在一格空表上，今晚粗车车间真得全线熄火。
他转头看向跟进门的刘二娃和丁桂香。
“刚才在站台不是吹得挺响吗？”
“拦着吊车不让卸，结果你们自己把复测栏空着送进来了？”
刘二娃脸皮涨红，伸手去翻怀里的交接本。
左手的三个手指按住纸页，翻了两下才找到站台记录那一页。
“严主任，我们在站台核了箱号和铅封。”
“一号箱撬开的时候，二号床那边正好跑来报尾座出了问题，许师傅和检验员还没来得及把毛坯往V形铁上放，行车就先把零一号吊进来了。”
丁桂香抱着出入库登记本走上前，粉笔灰蹭在深色棉袄袖口上。
她把登记本摊在床鞍边，翻到刚入账的那一页。
“秦技师，这事怨我。”
“仓库的旧入库单只有北锻装车前的原始弯曲量，根本没印到站复测这一栏。”
“我按老习惯只登了箱号、件数和炉号，想着正面有北锻计量室的章，开了箱就能往车间发。”
她说完把头低下去，手指捏着登记本的边角。
以前收外协件，管库员只要数清几根铁、几只箱，签了字就算完事。
谁也没在入库单上填过运输后的变形量。
罗敬山走到四号床尾，摘下棉帽拍了拍上面的雪水。
“秦川，北锻装车前测过一回，路上一共也就走了两天。”
“这一栏空着，能不能先照装车前的数定中心孔？”
严福全立刻接上话头。
“就是，零一号正面写着一点一毫米，在甲组范围里。”
“咱们先把这一根架上去开粗刀，后面的料让二娃在外头慢慢量，两头不耽误。”
他盯着秦川胸前那块蓝底白字的留厂察看牌。
这小子在北锻立了功，回厂连总工的话都敢顶。
可车间里几十号人等着米下锅，总不能为了一格没填的字，让八台大车床陪着他干瞪眼。
秦川没有把卡片交出去，而是顺手放回零一号毛坯顶面。
“罗总工，平板车从北锻一路颠过来，夜间气温掉到零下二十度。”
“锻件在车皮上受冷不均，残余应力释放，卸车后的弯曲量跟装车前不是一个数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一号箱随后运进来的另外几根毛坯。
“把一号箱十根料全吊到车间南侧的检验架上。”
“按编号逐根核对铅封、随车卡和实物标记，测完实际弯曲量再上车床，不能拿装车前的旧数和批次平均值顶替。”
严福全急得往床头跨了一步。
“十根全吊过去复测，这一宿还能摸着刀把吗？”
秦川抬头看他。
“二号床尾座偏了零点四毫米，刚才要是省了开机点检，零一号现在已经车废了。”
严福全张了张嘴，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。
二号床手柄上挂着的那块红牌还在灯光下晃着，他摸了摸口袋里划烂的调度单，到底没敢再拍胸脯。
罗敬山看了一眼挂红牌的二号床，朝行车工挥了挥手。
“听秦技师的，一号箱全部吊上检验架。”
天车滑轮在屋架下滚动，十根涂着防锈脂的曲轴毛坯依次落上南侧的V形铁检验架。
煤油桶提了过来，两个学徒拿着棉纱擦洗毛坯两端的基准外圆和端面黑皮。
刘二娃蹲在第一副V形铁旁，把百分表座吸在平板上，测头垂直到位。
刚才漏了一道程序，他这会儿半句话不敢多说，每转半圈毛坯，就把指针跳动的格数报出来。
“六五一零六批零一号，零位对准，九十度正零点三，一百八十度正零点八，最大全跳动零点八毫米！”
许成山戴着老花镜站在对面，手里拿着塞尺和钢皮尺，复核两端支承点到台阶的距离。
“零一号支承跨距无误，实测弯曲量零点四毫米，比北锻装车前减小零点二毫米。”
陈兰芝穿着白大褂站在检验架东头，手里握着一支水银温度计，贴在刚擦净的毛坯表面。
“车间当前室温十二度，毛坯表面温度四度，冷缩状态还没完全平衡。”
她转身看向记录台旁的刘宗恒。
“老刘，四度到二十度之间的线膨胀差值，得算进复测余量里。”
刘宗恒推了推旧眼镜，算尺在掌心拉动，铅笔在方格纸上列出一行公式。
“跨距一米二，温差十六度，加上V形铁支承接触误差，单根复测允许偏差定在零点一五毫米以内。”
他把算好的修正表推给刘二娃。
“报数的时候，把实测值和装车前原值一起报，超出一成半的单独画圈。”
刘二娃应了一声，挪动表架去测零二号。
车间里只剩下撬棍翻动毛坯的闷响和刘二娃报数的声音。
严福全揣着手站在旁边，每听刘二娃报完一根，他就伸长脖子去瞄记录本上的数字。
这帮五零四来的人做事邪门，量个毛坯连车间几度都要算进去。
可看着刘宗恒纸上的一串算式，再看看秦川蹲在架子底下查支点垫铁的架势，严福全心里那点不服气又往下缩了缩。
这种把每一步都钉在格子里的打法，出了事真找不着地方赖账。
半个钟头过去，十根毛坯全部转完两遍。
许成山直起发酸的腰，把复核过的记录单递给秦川。
“秦技师，十根料全测完了。”
“弯曲量都在零点四到一点二毫米之间，跟北锻装车前的记录大体对得上。”
他拿铅笔点向中间两行画了红圈的编号。
“就是零四号和零七号不对劲。”
“零四号装车前是一点一毫米，刚才实测变成了一点二毫米，弯曲方向还往曲柄臂偏了三十度。”
“零七号实测虽然只有零点九毫米，但比北锻出厂时涨了零点三五毫米，超过了刘组长定的允许偏差。”
严福全一听只有两根超差，连忙凑上来。
“那另外八根算是过了吧？”
秦川接过记录单，对照北锻随车卡上的退火炉次看了一遍。
零四号和零七号都排在五号退火炉靠炉门的位置，装车时又压在最外侧，路上受寒风直吹，应力回弹比里层的料大。
他拿起红蓝铅笔，在零四号和零七号的状态卡背面写下“到站复测超差，隔离静置”几个字。
“这两根吊去保温区，满二十四小时后再做二次复测，今晚不许上机。”
随后，他抽出一张空白的工序流转卡，按其余八根毛坯的实测弯曲量画了三条横线。
“剩下的八根不能用一个中心孔参数。”
“零一号、零二号、零五号，弯曲量在零点四到零点六毫米之间，列为一组，按标准中心孔装夹，首刀单边吃刀量三点五毫米。”
“零三号、零六号、零八号，弯曲量在零点六到零点九毫米之间，列为二组，中心孔向凸起侧偏移零点三毫米，首刀吃刀量压到三毫米。”
“零九号和十号，弯曲量在一毫米到一点二毫米之间，列为三组，配专用偏心夹具找正，首刀只准走二点五毫米。”
秦川把流转卡拍在检验台上，铅笔尖指着最底下的红线。
“哪一组的夹具和中心孔没按这个数调好，哪一组的料就不准进车床。”
严福全盯着那张分成三档的流转卡，算了算手头的车工。
只要不把十根料全扣下，分三组调夹具也比停工强。
他伸手去拿一组的那三张状态卡。
“行，一组这三根变形最小，连偏心垫片都不用换。”
“我现在就让人把零一号、零二号和零五号同时拉去四号床、五号床和六号床，三台车一块儿开！”
秦川按住状态卡，没让他全抽走。
“五号床和六号床先等着。”
他只把零一号的卡片抽出来递过去。
“按组分批上机。”
“先把零一号吊上四号床试切，粗车完第一道外圆和曲柄颈，复核余量分布合格了，同组的后两根才能领料开车。”
严福全拿着那张单薄的卡片，看了看罗敬山。
罗敬山点头拍板。
“就按秦技师定的边界办，首件不过，后面不放。”
严福全不再争辩，捏着零一号卡片转身朝行车工喊了一嗓子。
“挂钩！吊零一号上四号床！”
钢丝绳重新绷紧，六五一零六批零一号毛坯离开V形铁，平稳移向四号重型车床。
车工摇动尾座手轮，准备将顶尖顶入毛坯端面的中心孔。
许成山捧着随车状态卡跟到床头，准备记录首件装夹时间。
他借着车床工作灯的强光，低头扫了一眼毛坯端面打磨出来的钢印，又低头核对状态卡正面的工艺编号。
老花镜后面的眉头猛地拧紧。
他摘下眼镜擦了一把，重新凑到卡盘法兰边，手指顺着毛坯端面的字模抠了抠，突然伸手按住车工搭在启动杆上的手背。
“慢着！先别合闸！”
严福全刚走到床尾，吓了一跳。
“许老头，又出什么幺蛾子了？”
许成山举起手里的《锻造工艺状态卡》，另一只手指着毛坯端面中心孔上方那排浅浅的钢印。
“秦技师，你快来看！”
“这张状态卡上写的是六五一零六批零一号，中心孔配对号是甲三。”
“可这根毛坯端面打的钢印，是零九号，配对号是丙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