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轴转了半圈，才停稳。
切削液顺着零三号毛坯的第二个曲柄颈往下滴，落进铁屑盘里。
刚车出来的过渡圆弧表面，排着一圈鱼鳞状的振纹。
严福全跨上脚踏板，手在曲柄颈上抹过一把。
他转身朝床尾的学徒招手。
“去工具柜，把油石和细砂布拿来！”
“毛坯还挂在卡盘上，把振纹磨掉，退半毫米刀，接着走。”
老郭握着急停按钮没有松手，侧过脸去找秦川。
站台开箱被拦，二号床停机，副卡还抄反了号。
好不容易等到四号床开刀，第二根料才走了一小段，又停了。
严福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又把调度单捏出了折痕。
秦川走到车床前，挡住了要去拿砂布的学徒。
“刀架别退，卡盘也别松。”
他从军绿帆布包里摸出半截短铅笔，在工序过程卡背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振纹从哪儿来的还没查清，油石别碰，工件和刀具照现在的样子封住。”
严福全从踏板上跳下来，调度单在手里拍得啪啪响。
“秦川，这才刚开荒，离精磨还留着两毫米呢。”
“车床吃刀深了打个颤，拿砂布蹭掉，退一点刀就能接着干。你要查到天亮，车间拿什么交数？”
秦川抬手指向千分表。
“表针越过零点二，红线已经过了。”
他没有碰卡盘，只看着那圈振纹。
“把纹路磨掉，哪儿松了就看不出来。下一刀吃进成品余量，谁来签这根废料？”
“二娃，记停机位置和主轴转速。溜板箱手轮，谁也别动。”
刘二娃应了一声，趴到进给箱铭牌旁，铅笔尖在纸上飞快走过。
严福全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接上话。
二号床那片半毫米的黄铜垫片还在保卫处证物袋里，他看了看挂在二号床上的红牌，把调度单收回了手里。
卡尺被秦川按在口袋里，工艺链追踪模块跟着铺开。
零三号毛坯的炉次、弯曲量、夹具偏心值和刀架状态分成四条支路，装夹定位那一栏仍亮着待核验。
秦川松开卡尺，转向车床外侧的方振国。
“方工，查刀架、夹具压紧和主轴间隙。”
方振国提着塞尺和千分表上了踏板。
他用扳手逐个试过方刀架的四颗压紧螺栓，又把千分表吸在床鞍上，撬动主轴法兰测径向跳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收起塞尺，在设备状态卡上写下实测值。
“刀架压板没有松动，零点零三毫米的塞尺进不去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千分表。
“主轴前轴承间隙零点零二毫米，硬质合金刀尖只有正常磨损，没崩刃。”
方振国退下踏板，把卡片递到灯下。
“四号床当前几何和刀具状态都在允差内。”
严福全接过话头。
“床没毛病，那就只剩北锻这根料了。里头要是有硬点，谁也听不出来。”
刘宗恒站在记录台旁，拉出计算尺，低头对照刘二娃刚记下的切削参数。
“材料硬点先放一边。”
他在方格算纸上写了几笔，将纸摊到检验台上。
“二组中心孔往凸起侧调了零点三毫米，主轴四十二转，单边吃刀三毫米。偏心载荷比一组高百分之十八，还在四号床刀架的承受范围内。”
刘宗恒把笔横在算纸上。
“如果只是吃刀量引起振动，第一刀走外圆时表针就该越线。它到了过渡圆弧才响，切削方向变了，问题在装夹的可能更大。”
陈兰芝打开便携检验箱，拿起零三号毛坯的《锻造工艺状态卡》和金相复核底单。
她走到卡盘旁，用强光手电照着鱼鳞状振纹，又摸过偏心夹具的侧面。
手收回来时，沾了一层暗褐色油泥。
“同炉试样的晶粒度都是七级，切屑背面也没有硬点划出的亮沟。”
她翻到状态卡背面。
“现有记录还指不到材性。”
陈兰芝把沾了油泥的手举到灯下，让严福全和老郭看清。
“零三号的弯曲量是零点八八毫米，已经靠近二组上限。”
“定位块上还留着防锈脂和细铁屑，这个状态下，夹具贴合差一点，走到圆弧处就会出问题。”
许成山翻开夹在腋下的装夹记录本，凑到工作灯下查换夹具的时间。
“找着了。”
他的手指抵在中间一行。
“零九号吊下去，零三号换上来，调整偏心垫片用了四分钟。”
“操作工只勾了主卡爪和中心孔锥面，基准定位面那一格空着。”
老郭探身看向卡盘内侧。
他想起刚才塞偏心垫片时，棉纱只在底下带了一把，定位面上的油污和铁屑没有清干净。
“压紧螺栓看着拧死了，底下没贴实。”
秦川走到床头，铅笔抵住偏心夹具底座的缝隙。
“记录和油污只能把范围缩到这里。装夹到底贴没贴实，复装后还要试切。”
他转向老郭和刘二娃。
“松开卡盘，三个定位面用煤油洗干净。重装后复测外圆和端面跳动。”
“复测过了，进给量压到每转零点三，走一刀。”
老郭拿起煤油壶和铜刷，爬上踏板。
严福全站在床尾，看着那圈振纹，又看向刚挂上的红线，没再催刀。
十来分钟后，三个定位面露出金属本色，尾座也重新顶紧。
方振国架起千分表，测头抵住毛坯大端和偏心夹具的基准面。
“定位面零间隙。”
他看过表针，又报出复测结果。
“装夹跳动量比刚才降了零点零六毫米，复测合格。”
老郭把进给量调到每转零点三，合上离合器。
车刀重新切入第二个曲柄颈的过渡圆弧。
铁屑卷曲着落进底盘，刚才那种尖响没有再出现。
刀刃走过的地方，鱼鳞状振纹一层层削掉，露出平整的金属光泽。
千分表指针停在零点零七毫米。
走刀结束，老郭拉下闸把，用袖口擦了擦额头。
他取下床头铁板上的《工序过程卡》，拿起木铅笔，在异常记录栏里写下几行字。
严福全凑过去看。
卡上写着：二组首件零三号，因偏心夹具辅助定位面漏清油污，过渡圆弧出现振纹；经煤油清洗重装、零点三毫米低进给复切后消除。
车间收发员在旁边看了一眼。
“郭师傅，振纹都车掉了，这几行也要留下？”
老郭没有抬头，继续在签字栏写名字。
“扣分就扣分，卡上得留着。”
他把名字写完，将铅笔放回记录台。
“明早夜班照着这张卡来，少洗一处，还得把车停在这儿。”
严福全看了秦川一眼，又把视线落回过程卡。
他伸手从收发员怀里抽走机加工车间的交接底册，翻到最新一页，拍在记录台上。
“把老郭这几行抄进留档本。”
严福全环视一圈车工。
“往后二组、三组换料，定位面由谁清、谁验，空着就撤床号。”
车间大门被风推开一条缝。
老赵拎着黑皮公文包快步进来，裤腿上还沾着办公楼外的雪水。
他没有去看四号床上的试切件，径直走到秦川和罗敬山旁边，开口只让两人听见。
“外围收发室的底账查完了。”
老赵打开公文包，露出那只装着《跨厂毛坯粗加工简化备忘录》的证物袋。
“这份写着免测冷态挠度的备忘录，昨天下午转出了七份，七家承担百台试制的协作厂各有一份。”
罗敬山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，没有立刻翻开。
“七家都收到了？”
老赵的手按在证物袋封口处。
“五家厂留了收发员登记章，重型铸造厂和精密齿轮厂只记了取件时间，收发簿上没有签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