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照灯照着擦机布。
那枚黄铜垫片泛着暗光。
机加工车间主任站在检验台边，手还按着尾座套筒。
严福全已经夹起调度单，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。
二号重型车床就在他刚才划掉的名单最前头。
要是刘二娃没拦住那一通，一号箱的毛坯这会儿已经架上二号床了。
严福全把调度单往裤边藏了藏。
秦川没碰那枚铜片。
老赵从站台外侧走来，查看过套筒内壁的油迹，才打开黑皮公文包。
他取出一只新的牛皮纸证物袋。
竹镊子夹起垫片，放进袋里。
老赵在封口处写下晚上八点四十分。
“谁抠出来的？”
钢笔尖停在证物袋背面的记录栏里。
“孙长顺，二号床夜班车工。”
机加工车间主任抹了把额头。
“他照方工发的设备状态卡点检。”
“退顶尖时觉得发涩，拆开套筒，铜片就掉出来了。”
“赵科长，前天北锻刚抓了人，这床是不是也让人动过？”
几名检验员和起重工停下手里的活。
老赵把证物袋收好，取出几张空白问询纸。
他将纸递给车间主任和身边的两名工人。
“先别往敌情上猜。”
他拿笔杆点了点纸面。
“你们几个分开写。”
“几点开的机，拆套筒前手轮转过几圈，铜片掉下来时哪面朝上。”
“亲眼看见什么，就写什么。”
车间主任接过纸，看了秦川一眼，领着两名工人去了值班室。
秦川提起帆布包，看向方振国。
“方工，去二号床。”
众人穿过风雪，进了机加工车间。
二号重型车床停在东跨第一排。
工作灯亮着，尾座还敞着口。
年轻设备员蹲在床头柜旁翻账册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赶紧站起来。
严福全跟在后头，视线落在卡盘上。
刚才他还觉得秦川拿着北锻的规矩卡装配车间。
这会儿看着敞开的尾座，他没再提那句话。
秦川没先碰设备。
他从设备员怀里接过《重型车床精度检验记录册》，翻到二号床那页。
上个月的月检栏只写着合格。
主轴中心高与尾座等高允差一栏空着。
秦川把记录册摊在床鞍上，指向空栏。
“方工，套筒装回去，测实际偏移。”
方振国取出标准检验棒和千分表，架到刀架上。
两名检验员把套筒推回尾座体，按原位锁紧。
方振国转动手轮，千分表测头抵住检验棒外圆。
表针立刻偏离零位。
他沿水平方向和垂直方向各测了一遍。
“内锥孔轴线偏高零点一八毫米，向操作侧偏斜零点二四毫米。”
秦川在设备状态卡的异常栏写下读数。
“再加那片半毫米的垫片，顶尖顶住曲轴毛坯中心孔，尾端中心会往外偏近零点四毫米。”
严福全捏皱了调度单。
重型曲轴粗车的单边余量本来就紧。
尾座偏出这个数，一刀下去，曲柄颈一侧可能切进成品尺寸。
“这床昨天白班还在用吗？”
秦川问设备员。
方振国停下千分表，查看床身上的铁屑槽。
槽里清理过，导轨面涂着新机油。
上一班的车削痕迹已经看不出来。
秦川俯身查看套筒锥孔，又看了拆下来的莫氏五号顶尖。
套筒锥孔后半段有一道新压出的亮印。
顶尖锥面上的红丹粉接触痕没有偏磨。
卡盘爪也没有重切削偏载留下的咬痕。
“垫片装进去以后，这床还没顶过重料。”
他用擦机布擦掉手上的油。
“先别按已出废品查上一班的产品，查垫片什么时候装进去。”
设备员赶紧把刚翻出的活页夹递给他。
“秦技师，抽屉底下还有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半个月前的《设备零星维修单》。
纸边沾着黑油。
单上写着二号重型车床尾座套筒锁紧后轻微低头。
维修内容是加垫调整。
秦川从头看到尾。
领用材料一栏没写铜皮规格和来源。
维修人只签了个姓王。
计量复测与车间验收栏都是空的。
方振国拿过维修单看了一眼。
“尾座低头不刮研导轨底面，往套筒锥孔后头塞黄铜片。”
“谁教的这个办法？”
设备员低着头，手在工装衣角上来回蹭。
“上月底赶任务，王师傅说刮研底板要停机两天。”
“就剪了片黄铜垫进去凑合。”
“后来他调去三分厂支援，这张单子夹在旧本子里，没人接着复测。”
老赵刚从值班室出来，接过维修单。
他借灯看了看字迹，又翻到背面。
“上月底到今天的交接班本都调出来。”
他把维修单收进档案袋。
“王师傅什么时候调走，这半个月谁动过二号床尾座。”
“垫片的压痕能不能对上维修时剩下的铜皮。”
“保卫处逐项查。”
老赵看向车间主任。
“结果出来前，别在车间里传特务破坏机床。”
“漏填复测，违规加垫，该谁担责，就按厂规查谁。”
车间主任连声应下。
擦汗的袖口仍搭在额前。
秦川合上精度检验册，从帆布包里取出红色的《设备停用待检牌》。
他把牌子挂到二号床主轴变速手柄上。
“二号床停机封存。”
“等老赵取完证，机修组重刮尾座底板。”
“方工复测签字，再领料。”
他转向严福全。
“严主任，刚才定的甲组四根试切料，不能上二号床了。”
严福全看了看手柄上的红牌，又低头看那张被划乱的调度单。
“那四号床呢？”
他把调度单递给方振国。
“四号床下午刚做完二级保养。”
“要不先做空载校验，合格了把甲组第一根挪过去？”
方振国看了秦川一眼。
秦川没拦他。
方振国提起千分表和检验棒，走向隔壁的四号车床。
两名检验员跟过去，复核主轴跳动，尾座等高和导轨平行度。
严福全守在床尾。
方振国报一个数，他就看设备员填进状态卡。
四号床的空载和几何精度复核完毕。
各项读数都在允差范围内。
方振国在设备状态卡上签了名，把卡挂到床头铁板。
“四号床状态受控，可以进首件。”
车间大门打开。
行车吊着六五一零六批零一号曲轴毛坯进来，稳稳落在四号床旁的枕木架上。
刘二娃和许成山跟着进门，手里捧着刚从站台带来的随件三卡。
秦川走到枕木架前，接过零一号毛坯的《锻造工艺状态卡》。
他核对上机参数。
卡片正面，北锻老周和李满仓的签字，炉温和终锻温度都填得齐全。
他翻到背面。
最下方的卸车后冷态复测值一栏空着。
连铅笔划过的痕迹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