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照灯照着油印件，页脚那行加粗字随着纸面晃动，忽明忽暗。
老赵迟迟没有归还，严福全碰到纸边，又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赵科长，这张纸下午从工程站外围收发室转来，铸造厂和齿轮厂听说也收到了，我可没私下翻印。”
调度单铺在木箱上，八台重型车床的床号已经写满，连毛坯落在哪排枕木上都有标记。
严福全拿手按住纸角，仍没能挡住风。
“页脚原来就写着免测，我照着排了车，明早调度会上要问进度，你们别把这事全推给我。”
老赵从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证物袋，将油印件装好，在袋面写下收件时间。
“谁领回来的，经了几个人的手，一次说清。”
“小张下午四点半从外围收发室拿回，转手交给我，资料室应当留有底件，我这里没往班组发。”
严福全说完，翻起调度单给他看，下面没有夹着复印件。
老赵在转交人一栏留下空处，示意现场调度员核对下午的收文登记。
登记本被风掀起，调度员用胳膊按住纸页，很快找到对应记录。
“资料室留存一份，装配车间转一份，登记上只有这两份。”
老赵看向严福全，没再替他补问。
“外围收发室的人只提过一句，我没见到另外两厂的文件。”
这句话也进了登记本，后面留着核查位置。
“底件封存，小张和收发室经手人分开询问，来源没查清以前，谁也不许转印，更不能拿它给人定罪。”
老赵扣好钢笔帽，证物袋仍拿在自己手里。
罗敬山走近观察窗，从标题看到签发栏，又让老赵翻过背面。
跨厂协作调度组几个字印在签发位置，正式发文字号空着，梁致远的签字章也不见踪影。
附件援引区域工业汇编第三条，称同规格零件复验后可以互换，因此免除合格锻件的冷态挠度复测。
罗敬山重新看了一遍那段说明，手在木箱上蹭下一道煤灰。
上个月混装轴瓦时，严福全拿出的也是这条规定。
三台样机拆装多次，许成山重新查找瓦背暗记，秦川和刘二娃逐片复测，才恢复原配关系。
如今换了标题，同一句话又被套到了曲轴毛坯上。
“没字号，也没签字章，你下午拿到，晚上就敢排八台车？”
严福全凑近签发栏，调度单被风吹得贴在棉袄上。
“资料室盖了收文章，我以为能用，明早又要看进度，我哪会专门去找发文字号。”
秦川从防雨袋里抽出两张随件卡，盖住了那份调度单。
“收文章只管收件，车床下多少刀，还得看料。”
六五一零六批零一号与零四号的规格相同，北锻计量室的方印也盖在同一处。
卡片翻到背面，零一号冷态弯曲量为一点一毫米，零四号却是二点六毫米。
严福全低头核了两遍，手里的调度单慢慢垂到腿边。
秦川在二点六毫米下面画线，又摊开粗加工余量图，核对曲柄颈两侧的黑皮厚度。
“规格号一样，实测数差了一倍还多。”
零四号卡被推到严福全面前，短铅笔沿余量图标出中心孔位置。
“按统一中心孔下刀，曲柄颈正面要吃掉四毫米，背面只能擦掉一层黑皮。”
铅芯碰到铁台面，断下一小截。
秦川看了看断口，换过另一头，将回弹后的余量补在图上。
“粗车松开装夹，毛坯回弹，后面的精磨连余量都找不回来。”
起重工原本托着吊钩，听见这里，又把吊钩放回枕木。
严福全擦去调度单上的煤灰，纸面反而黑了一片。
“弯得差这么多，北锻的料也不能算全过了吧？”
方振国抽出五号退火炉的复测底单，压在两张卡旁边。
校验前的表盘读数比炉膛实测值高出一百二十度，更换仪表后的测点温差则逐项留在后页。
“旧仪表的问题已经纠正，这批料的热处理记录也齐全。”
方振国翻到炉内测点图，铅笔杆落在钢锭位置上。
“毛坯摆放位置和冷却收缩各有差别，北锻把弯曲量逐根送来，就是让这里重新分组。”
异常放行单随即放到严福全面前，签字栏仍旧空着。
“你还要免测，就在这里写明由谁承担偏心废品。”
严福全没有碰笔。
陈兰芝将金相复核单放到设备底单旁，双人印章正对着罗敬山。
“二十根毛坯分属两个退火炉次，晶粒度都合格，切削抗力却不完全相同。”
“炉次混着上机，粗车参数出了偏差，材料栏没有人能替你补签。”
严福全拿起铅笔，将二号床和四号床划去，纸被划出一道破口。
风从破口钻进来，他按了两回，才把调度单铺平。
异常放行单被推回刘二娃面前。
“这张我不签，原来的床号也撤掉。”
严福全没有收起调度单，只把剩余床号全部划掉，空出大片位置。
“八台车总得开起来几台，你们要复测就快些，给我一条能往车间送料的路。”
罗敬山没有替他催，只朝秦川那边转了转身。
“今晚能放到哪一步，你按现有条件说。”
秦川没有立即给数。
他走到龙门吊下面，蹲在V形铁旁，用擦机布除掉支点上的薄冰，又推了推底座。
其中一只支点晃了一下，下面还垫着一片木屑。
木屑被取出，检验员换上钢垫，重新核过两边高度。
这副V形铁若直接使用，站台上的复测值还没进车间便会带错。
秦川回到检验台，从头核对北锻留下的原始弯曲量，铅笔落在一点五毫米那条线上。
“二娃报箱号，许师傅带检验员复测。”
一点五毫米被写进分组栏，后面的实测位置仍留给检验员填写。
“在这条线以内放甲组，超过的放乙组，退火炉次跟着毛坯走，不能混。”
刘二娃翻开交接本，为两组分别留出位置。
炉次原本挤在箱号旁边，他照着金相复核单看了片刻，重新划开两格。
许成山拿着钢皮尺绕到V形铁另一侧，叫检验员搬来百分表架。
刘宗恒把算纸铺在检验台边，擦掉按统一余量计算的那列数字。
“甲组复核标准中心孔，乙组逐根计算偏移量。”
毛坯编号和铜垫厚度都留出空格，算纸随后交给秦川核看。
“夹具怎么找正，也得留下数，不能只让车工凭印象垫。”
秦川沿着空格看了一遍，将一号箱卡片放到最上面。
“甲组挑四根试切，复测一根，放行一根，实测卡送到车间以后再打中心孔。”
严福全把甲组试切写进调度单，原先八台车床同时领料的安排只剩下一条。
“我回去撤床号，二号车床继续空着，哪台收到实测卡，哪台开车。”
走出几步，他又转回来，将刘二娃的交接本拉近些。
“箱号和炉次分开写，别让我回去领错料。”
刘二娃把本子转向他，待复测位置也已经单列出来。
严福全这才夹好调度单，朝粗车车间走去。
罗敬山在异常放行单上写下分组复测和试切，又交给现场调度员。
“今晚只开分组试切，实测卡跟着毛坯进车间。”
起重工重新提起吊钩，仍等在检验台旁，没有碰木箱。
刘二娃报出一号箱炉号，许成山照着随件卡复核，两边一致后，铁剪才咬断铅丝。
撬棍探进箱板缝隙，木板被抬起时磨出一阵涩响。
防锈纸下面露出曲轴毛坯，油脂在探照灯下泛着暗黄。
老赵退到站台外侧，朝随行的保卫干事招手，手仍按在装着证物的公文包上。
“把小张请到收发室，别在车间问，今天进过外围收发室的文件袋，全按原件查。”
“送件人是谁，转交时留没留下记录，也要分开核实。”
保卫干事沿着站台外侧赶往办公楼，老赵重新按紧证物袋封口。
西头随即传来踩雪声，机加工车间主任从黑处跑来，棉帽歪在脑袋一边。
他怀里抱着刚拆下的车床尾座套筒，到了龙门吊下仍没能把气喘匀。
套筒被放到检验台边，擦机布也摊在两张状态卡旁。
“二号车床先别送料，工人照设备卡做开机点检，从尾座顶尖套筒里抠出了这个。”
油布中央放着一枚黄铜垫片，厚约半毫米，表面留着一圈完整的受压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