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减速驶入西部柴油机厂专用站台。
闸瓦咬住车轮，铁轨接缝处传来一连串闷响。
秦川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旧笔记本还摊在膝上。
页边那句三卡体系能不能防住人心，被车厢顶灯照得清清楚楚。
半截短铅笔压上去，把那句问话从头划到尾，划到第三遍时，纸背已经起了毛边。
秦川停了一会儿，在黑杠下面写道：逐根核对状态卡、铅封及冷态弯曲量，缺项停机封存。
货场的探照灯从车窗上扫过，木框上的亮斑越移越慢，终于停住。
三节挂在列车后段的敞车正对龙门吊，木箱外侧刷着六五一零六批的黑漆字样。
秦川合上笔记本，塞进军绿帆布包，跟着老赵往车门走。
门还没拉开，外面的喊声已经挤进车厢。
“别站着了，挂钩吊一号箱！粗车车间八台车床等着料，今晚空过去，明早谁拿得出东西？”
严福全站在敞车踏板下，敞开的棉袄领子灌满了风，手里的调度单拍在车皮上，啪啪直响。
两个起重工抓着吊钩，没有往箱顶递。
一号木箱前挡着刘二娃和许成山。
丁桂香抱着出入库登记本守在平板车另一头，正借探照灯核对箱板上的编号，粉笔灰蹭在封皮边上。
刘二娃的左手压着铁皮防雨袋，残缺的两根手指正好挡住封口。
右手从口袋里摸出红蓝铅笔，夹进了交接本。
“严主任，北锻电报写明了，箱里的三张状态卡要跟毛坯逐根核对，冷态弯曲量没复测，中心孔的位置定不了。”
严福全往前逼了一步，调度单擦过刘二娃的帽檐。
“封签都盖着合格章，你还要查到什么时候？秦川人没下车，你倒替他把车间堵上了，十天的一百台拿什么交？”
刘二娃仍挡在箱前，交接本贴着棉袄，没有往后收。
严福全带来的调度单上，头几根毛坯该上哪台粗车已经写好，龙门吊旁连枕木都摆齐了，只等箱子落地。
许成山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，钢皮尺横在铅封前，严福全伸手也碰不到封口。
“上回瓦背暗记没核清，三台机器拆了又装，装了还得拆，这回曲轴偏心，可没有第二层黑皮给你补。”
丁桂香核到最后一只箱号，将登记本合上。
“随件卡没入账，我这里开不了领料单。”
严福全把调度单重新折了一遍，原本平整的纸边被他压出几道歪痕。
“行，你们都拦着，明天罗总工问起进度，谁把今晚耽误的钟头补上？”
刘二娃翻开交接本，抽出夹在后面的异常放行单，递到他面前。
纸上已经写明未核随件状态、未复测冷态弯曲量，签字栏空在最下方。
“你把名字落下，再写明偏心废品由装配车间承担，我替你送罗总工审批。”
红蓝铅笔掉了个头，笔杆朝着严福全。
严福全的手碰到铅笔杆，又收回棉袄口袋，掏出来时只捏着那张调度单。
起重工仍托着吊钩，钢丝绳在风里晃，偶尔磕一下车皮。
调度单上排好的床号可以改，名字落在异常放行单上，却没地方藏。
严福全抬头去找龙门吊司机，司机已经把手从开关上拿开，正低头查看吊钩有没有碰伤箱板。
周围十几个工人都没催。
严福全把那张放行单往回推，纸只挪了半寸，刘二娃没有接。
车厢门在这时拉开。
秦川拎着军绿帆布包走下铁梯，胸前那块蓝底白字的留厂察看牌碰在工装扣子上。
老赵随后落地，黑皮公文包夹在腋下。
方振国、刘宗恒和陈兰芝带着各自的资料下了车，罗敬山也披着棉大衣，从站台西头的调度室赶过来。
严福全见秦川靠近，立刻把异常放行单按到调度单下面。
“秦技师，你回来得正好，料到了，他不让卸。”
秦川没有接这句话。
木箱外面的铅封还挂着，他用手拨过铅粒，背面的压印完整，穿过锁孔的铁丝也没留下重新拧过的折痕。
防雨袋钉在封签下面，封口同样没动。
秦川沿着车皮走出几步，又核了相邻两只箱子的铅封，这才回到刘二娃面前。
刘二娃把登记本翻到最新一页。
箱号从车头排到车尾，每一只后面都画着红钩，铅封状态一栏没有空着。
“三节车皮，二十只箱子，我跟丁姐对过了，没动一只。”
秦川核过最后一行，把登记本合回刘二娃手里。
“守住了，卡没核完，铅封不许动。”
刘二娃低头把铅笔夹回本子，夹了两次才塞进书脊。
严福全站到罗敬山那边，调度单从棉袄下面露出一角。
“罗总工，北锻都封箱发货了，尺寸总归合格，粗车车间空一夜，后面的精磨和氮化都得往后挪。”
方振国打开皮包，取出北锻六台主炉的复测底单，纸页在风里翻了两下，被他按在一号木箱上。
“合格章给不了吃刀量，这里有水压机和五号退火炉的设备编号，跟随件卡对不上，这箱料就留在站台。”
严福全伸手拿过一页复测单。
零七号热电偶、蓄势器液位和掉压复查都写在格内，最下面还压着北锻计量室的钢印。
他看了几行，又把纸放回箱沿。
刘宗恒的眼镜被夜风吹出一层白雾。
他擦去镜片上的水汽，从讲义夹里抽出两页算纸，放到设备底单旁边。
“北锻测过原始弯曲量，复测值代进这张修正表，垫片多厚、中心孔往哪边让，都能算出来，少一个数就别开车。”
陈兰芝打开白布包，将加盖双人印章的金相复核单压在算纸上。
“同批毛坯分了两个热处理炉次，分组时别混，随炉试样在后面的木箱里。”
几个起重工认得方振国手里的设备底单，也见过陈兰芝盖章的金相复核单，原本搭在箱角的吊钩被他们放回了枕木上。
严福全拿调度单去挡风，纸边打在棉袄上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罗敬山俯身看过几份资料，又翻到刘二娃拿出的异常放行单。
签字栏仍旧空着。
“秦川，按你们带回来的办法，今晚能卸到哪一步？”
秦川从工具包里找出钳子，剪开一号箱防雨袋的铁丝。
袋口翻开，加粗过框线的三张状态卡露了出来，最上面那张还粘着北锻料场的煤灰。
他没有立刻撕封签，而是将卡片贴到设备底单旁，核对箱号、炉号和热处理炉次。
其中一处炉号被防雨袋压住了半边，秦川用手抹去纸上的湿气，看清后才让出位置。
“二娃报箱号和炉号，丁姐入账。”
刘二娃已经翻开登记本。
“许师傅带检验员上V形铁，按卡背面的原始弯曲量复测，差过零点二毫米的料单独摆，中心孔等复核后再定。”
许成山提起钢皮尺，两个检验员则把V形铁抬到龙门吊下。
“核完一箱，吊一箱，空着的卡留在袋里，箱子不动。”
起重工重新提起吊钩，这回没有往箱顶挂，而是等在检验台旁。
丁桂香把入库登记本摊到平板车上，粉笔压住纸角，照着刘二娃报出的炉号往下写。
严福全站在原处，看着原本准备直送粗车车间的枕木被挪到V形铁旁。
他把调度单塞回棉袄，纸带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油印件，落在雪水边上。
严福全赶紧弯腰捡起，拍掉纸角沾上的泥。
“罗总工，我没有瞎催，技术资料室下午刚转下来的文件，上面写着这批料能免测。”
老赵本来站在车皮外侧，听见技术资料室几个字，便从严福全手里接过油印件。
探照灯照在纸头上。
标题印着《跨厂毛坯粗加工简化备忘录》，下方盖有资料室的收文章，油墨边缘已经晕开。
老赵将纸翻到背面，又翻回来。
收文日期落在孟广才砸破北锻晒图室窗户、连夜逃走的第二天。
页脚还有一行加粗的宋体字。
合格锻件免测冷态挠度，可按统一余量直接上机加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