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连接处的铁门合上，冷风被挡在门外。
秦川没有站在过道里追问。
他跟着老赵，推开硬座车厢的木门。
暖气炉烧得正旺。
煤烟混着烤红薯的热气，迎面扑来。
方振国把老周塞来的纸包，摊在小桌板上。
他招呼刘宗恒和陈兰芝，先吃一口。
秦川回到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军绿帆布包放在腿边。
老赵挨着过道落座，黑皮公文包横在膝盖上。
铜搭扣锁得严实。
方振国掰开红薯，朝老赵看了一眼。
偏三轮摩托追着火车递电报，车厢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老赵没有解释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，喝了口温水。
方振国也没有追问，只把《设备状态卡》底册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老刘，北锻六台主炉，已经摸过一遍。”
“回西部厂以后，百台试制牵扯七家协作厂。”
“这套设备卡，得铺下去。”
刘宗恒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掉镜片上的水雾。
“卡发下去不难，难的是有人肯把实测数填上。”
他翻到冷端补偿表那一页，指了指空白处。
“北锻有胡万林守着校验炉，登记册照样能空好几年。”
“到了铸造厂和齿轮厂，他们拿工期紧当借口，只填合格二字。”
“这样一来，这张卡还是废纸。”
方振国咽下红薯，把纸包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“到了铸造厂，谁还想只填合格，我就把五号退火炉的复测单，先摆到他面前。”
“表盘八百六十，炉膛七百四十，差了一百二十度。”
“谁愿意把自己的名字盖在后面，谁就接着空。”
他说完，又看向窗边的秦川。
刚到北锻时，方振国没少替他担心。
秦川胸前挂着留厂察看牌。
他面对的，是做了几十年炉子的老工人，还有车间主任。
那些人只凭资历，就能把一个年轻技师挡在门外。
秦川没有在礼堂拍桌子，也没有和谁争一句高低。
他蹲在炉前，看毫伏数，看压下量，也看金相切片。
哪一处缺数，他就把哪一处留在卡上。
车床上做出一件零件，秦川自己守着就够了。
卡片铺开以后，换个人也得照着做。
葛长庚把木铅笔揣进怀里，带着一摞退料单，回了技术科。
刘宗恒顺着方振国的视线，看向秦川。
他的手指，在讲义封面上点了一下。
以前，他总想从推导和学历里找依据。
在他看来，秦川靠的是多年积下的经验，碰巧找对了地方。
这趟从北锻回来，他把讲义翻到了设备状态卡那一页。
卡片上的测温点，读数时间和停机界限，都是秦川蹲在现场，一项项拆出来的。
刘宗恒没再去想文凭的事，只在采集点旁边补了一行字。
“热电偶的校验日期，也要跟着设备卡走。”
他写完，才把讲义合上。
陈兰芝坐在对面，白大褂叠好收进包里。
她手边摊着两本金相图谱。
她拿起铅笔，在六五一零四批和六五一零六批的晶粒度对比栏下，画了一道线。
“回厂以后，我把金相复核总结交上去。”
“往后哪家协作厂送毛坯，随件不带热处理曲线和炉次留样，理化室就不接。”
她抬头看向秦川。
“曲轴粗加工的夹具基准，还得跟你核一遍。”
“北锻的毛坯重量稳了，冷却后的弯曲量还有差别。”
“不能拿同一个中心孔，上车床。”
秦川把放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。
“六五一零六批前十根，弯曲量都在状态卡背面。”
“回厂后，让刘二娃和许成山师傅先分组。”
“吃刀量别急着定。”
他说完，转头看向窗外。
积雪被风刮开，田埂露出黑黄的土脊。
杨树林沿着铁路线，不断向后退去。
秦川把手伸进工装裤兜，摸到那把生锈的苏制游标卡尺。
卡尺的棱角，硌着掌心。
炉子校完了，料也装上了车。
可老赵在车门边说的那句话，仍留在秦川耳边。
二十七号柜，有人打开了。
那卷缩在石蜡壳里的微缩胶片，拍的正是他画下的状态卡样表。
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慢了下来。
列车长鸣一声，滑进一座三等小站。
方振国看了看怀表。
“前头要给快车让道，得停十分钟。”
刘宗恒端起茶缸，起身去车厢尽头接开水。
车门一开，站台上的寒气，沿着过道涌了进来。
一名穿深蓝制服的列车员，快步走过车厢。
他手里捏着一封盖有红戳的加急电报。
列车员走到老赵座位旁，先核对工作证编号。
等老赵签下名字，他才把电报递过去。
车门重新合上。
方振国把手里的半块红薯，放回纸包。
陈兰芝也收起了铅笔。
刚发车时，市局已经追来一封电报。
如今还没走出五十里，第二封又送到了经停站。
老赵撕开封口，抽出电报底单。
纸上只有几行译码。
他看完没有立刻折起，拇指沿着纸边，来回蹭了一遍。
陈兰芝合上图谱，朝方振国抬了抬下巴。
两人走到前面几排的空位旁。
接完水回来的刘宗恒，也跟了过去。
三人凑在一起，商量汇报提纲。
小桌板周围空了下来。
只剩车轮碾过站台接缝时，发出的咔哒声。
秦川从窗外收回视线，看向老赵手里的底单。
“出事了？”
老赵把电报折成小方块，塞进衬衣口袋。
随后，他又扣紧棉袄。
“二十七号柜有人开过。”
“柜门只拉开一条缝，石蜡壳还在，人没取东西。”
秦川裤兜里的手，停在卡尺上。
老赵拿出铅笔，在桌面点了一下。
“候车室的同志没有惊动他，暗箱拍到了侧脸。”
“市局正在比对。”
“刘三呢？”
“还没露面。”
老赵把铅笔横在掌下。
“那个人到了柜前，先看周围，再碰东西。”
“他是在确认，我们有没有把刘三吐出来。”
秦川看着窗上的水汽，用袖口擦开一小块玻璃。
“线已经断了。”
“孟广才砸窗逃走那晚，线就惊了。”
老赵看着他。
“这次他们只来试门，没把胶片拿走。”
车厢在岔道上晃了一下。
秦川的铅笔从笔记本旁，滚到桌边。
他伸手按住铅笔，没有急着捡起。
对方知道死信箱有人盯着，便放弃了取件。
刘三暂时没有暴露。
可二十七号柜，已经不能再作为安全的交接处。
老赵把黑皮公文包，往膝上提了提。
“他们比孟广才老练。”
“东西不拿，消息也不留，转身就走。”
他看了秦川一眼。
“百台试制的期限还在。”
“他们不会等着柜门重新派上用场。”
站台上的发车哨响了。
列车晃过一阵，重新向前驶去。
秦川望着窗玻璃上映出的留厂察看牌。
蓝底白字，随着车身轻轻摇晃。
他没有接话。
北锻校准了六台炉子的读数。
葛长庚也把三张卡，挂到了炉前。
如今，炉温和仪表有数可查，交接也落在纸上。
孟广才已经没法只靠一张汇总表，遮住那些空格。
可这一次，来人连表都没碰。
他只把柜门拉开，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，随后转身离开。
秦川从军绿帆布包里，拿出旧笔记本。
他翻到最新一页。
车厢顶灯亮起，纸面泛着发黄的白色。
前排传来方振国和刘宗恒的争论声。
“铸造厂的设备卡，得把蓄势器液位放进开机栏。”
“放进去可以，读数时间也得留。”
“不然掉压以后，还是查不出来。”
“行，回厂就找他们改。”
秦川没有抬头。
他先把刚才写歪的炉号补正。
随后，他在页边写下：
二十七号柜，开门未取。
短铅笔在纸上，走得很慢。
写到最后，秦川停了一下。
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，才添上后半句：
三卡体系能防住流程漏洞，能防住人心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