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七号黄铜钥匙交进周卫国手里，当夜便有四名便衣混进火车站候车室。
有人裹着旧棉被坐在长椅上，有人守着烟茶摊，视线都没有正对西墙那排寄存柜。
二十七号柜一夜没动，两夜也没动，盯梢的人换过几轮，谁都没有伸手碰那扇铁皮柜门。
老赵把废品站的卷宗锁进保卫处铁柜，钥匙贴身收着，没让人往二号跨间透半个字。
半个月过去，北锻厂区的雪下了又化，全厂六台主炉的测温系统完成校准，白底黑字的标定牌也挂上了炉壁。
二号跨间外的铁路专用线上，三节敞车已经挂好车钩。
木箱沿着平板车排开，箱板外侧刷着六五一零六批的黑色字样。
每只木箱的封签下面，都钉着铁皮防雨袋，里面装着随件流转的三张状态卡。
葛长庚站在车皮旁，红蓝铅笔夹在手里，每核完一道铅封，便在装车单上留下一道蓝钩。
一车间主任罗大成带着两个班组长从跨间出来，怀里捧着炉前撤下来的过程卡底单。
“葛科长，后十根料的退火记录在这里，陈专家刚签完金相复核，你再看一遍，省得到了西部厂还缺纸。”
底单递过去时，罗大成的手在纸边擦了两下，黑灰留在了最下面那张卡的背面。
料场边还放着那两根被退回的钢锭，皮下气泡已经剖开，粉笔画的叉留在断面上。
按过去的做法，这样的钢锭会直接进炉，等锻件报废，一车间只能认下月底的扣罚。
如今两根料没挨到水压机，退料原因和复核签字却已经进了技术科底册。
葛长庚翻过卡片，司炉工、司锤工和计量员的名字挨着实测数，没有一处留白。
他合上夹板，朝跨间门口望去。
秦川蹲在二号炉的电位差计旁，看胡万林带着学徒做周检。
学徒算修正值时漏了一个负号，秦川没有接过他的笔，只拿半截短铅笔在那一行下面画了道线。
年轻学徒盯着草稿看了一阵，抹掉原数，重新算了一遍。
胡万林报出毫伏数，等学徒把结果填进周检表，才将计量室的钢印盖下去。
秦川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，蓝底白字的留厂察看牌贴在胸前，手没有碰过仪器。
葛长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替学徒说话，也没再提外厂的人管得太宽。
装车封签核完，天已经黑了，厂办小食堂的两只煤炉烧得通红。
两张圆桌拼在一起，桌上的卤肉冒着热气，白菜粉条装了满满一搪瓷盆。
马怀山站在桌旁，亲手拧开两瓶汾酒，给指导队几个人满上。
方振国等人围桌坐下，老赵仍挑了靠门的位置，黑皮公文包夹在脚边。
秦川坐在刘宗恒下首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面前的酒一口没动。
马怀山端起杯子走过来，酒沿晃到杯口，落了两滴在桌面上。
车间主任们放下筷子，屋里只剩煤炉吸风的声音。
马怀山走到秦川跟前时，酒杯碰了一下他胸前的留厂察看牌。
进厂那晚，这块牌子曾让不少人把指导队的话挡在门外。
如今三节敞车停在专用线上，封签下面挂着北锻工人亲手填完的状态卡。
马怀山看了一眼蓝牌，没有绕开。
“进厂那晚，我还想着把三号库那批料赶紧送走，今天这杯酒，我敬你们，也敬那几张没空着的卡。”
他说完便把酒喝了，杯子倒扣过来，落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秦川起得太急，膝盖撞到桌腿，酒在杯里泼出一小半。
他喝了一口便呛住，偏过脸咳了几声，拿袖子擦掉杯沿的酒。
“马厂长，这杯别全算在我头上，零七号偶是胡主任带人校的，炉前的卡也是老周他们填的。”
胡万林坐在另一桌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会儿，随后低头夹走碗里已经泡软的粉条。
方振国没接着敬酒，只把设备状态卡的周检表推到马怀山手边，并在蓄势器密封圈的月检日期下面画了圈。
那处密封前些日子掉过压，水压机虽然恢复运行，方振国仍把更换日期、备件编号和复查压力留在了表上。
刘宗恒把冷端补偿表折进计量室交接册，在换季复核冰点槽的位置夹了一张红纸条。
陈兰芝从布包里拿出整理好的金相图谱，六五一零四批与一零六批的样片记录分列两边，理化室往后评级时可以直接对照。
马怀山收起酒杯，把几份交接材料压在自己手边，又叫葛长庚明早送进技术科存档。
酒瓶下去一截，屋里的热气把窗玻璃熏出了一层水雾。
葛长庚坐在斜对面，筷子没动几回，怀里那本牛皮纸笔记却一直没有放下。
他端着酒走到秦川跟前，杯里的酒跟着脚步晃，洒了一点在虎口上。
前些天在二号跨间值班室，他的钢笔断了墨，后来便用木铅笔记下退料位置、复测条件和交接漏项。
那本新笔记已经写掉大半，封皮沾了煤灰，书脊里还夹着一张被炉工退回的废卡。
葛长庚把废卡抽出来，摊在桌边。
“往后再有人只填合格，我就把六五一零四批十号、十一号的切片摆到他桌上。”
酒杯举了一会儿，他又把杯子放下，从怀里取出牛皮纸本。
“我记到第五页就乱了，设备状态那几处，回头还得照方工留下的表重抄。”
秦川弯腰打开军绿帆布包，从里面拿出一本装订好的厚册子。
牛皮纸封面上写着《北方锻造厂三卡体系实施细则》，钢笔字算不上漂亮，每一笔都压得清楚。
册子里收着这半个月退回的底单，夹页上画了三号炉和五号炉的修正算例，容易看串行的空格也重新加了粗线。
透明胶纸粘住了附图边角，胶面下还压着几粒没擦净的煤灰。
秦川把册子递过去，没有松手。
“退料情况都放在前面，后面是复测条件，车间碰到没写清的地方，别自己往空格里补，给西部厂拍电报。”
葛长庚接稳册子，秦川才把手收回来。
册子压在掌中沉甸甸的，葛长庚翻了两页，杯里的酒洒进碟子，他拿袖口擦了一下，仍没舍得把册子放回桌上。
“好，好。”
老赵坐在门边喝着热水，目光从册子移到脚边的黑皮公文包。
公文包里的初稿只有一张，葛长庚手中这本册子却夹着车间退回的底单、复测结果和工人的签字。
老赵把包口重新扣紧，没有打断他们交接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刚亮，北锻厂门外的专用站台已经挤满了送行的人。
开往西部的绿皮客货混编列车停在站台旁，车头不断往外喷着白汽。
马怀山带着葛长庚、胡万林和炉前工人，一直送到车厢台阶下面。
老周把一包刚出锅的烤红薯塞进方振国怀里，石棉手套还挂在腰带上，边缘已经烤得发黄。
纸包没裹严，热气从缝里钻出来，把方振国的棉大衣熏出一块湿印。
李满仓站在另一边，仰头看着车厢连接处的秦川，两只手在袖筒上擦了又擦。
“秦技师，后面八十根你在西部厂等着吧，秤上要多出半公斤，就算我没照卡干！”
站台上有人笑了一声，李满仓自己也想笑，瞥见秦川胸前那块蓝牌，又赶紧把嘴闭上。
秦川扶着铁栏杆，没接他的保证。
“半公斤的话别写进卡里，蓄势器再掉压，该停的时候就停，别管车皮是不是等在外头。”
李满仓把擦热的手塞回袖筒，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葛长庚往前挤了半步，《实施细则》裹在棉大衣里，只露出牛皮纸封面的一角。
发车哨声响起，站台上的绿旗扬了起来。
车厢先往后一撞，秦川扶住门框，脚下的铁踏板跟着晃了一下。
车轮碾过接缝，站台上的人开始向后退。
老周举起戴着石棉手套的手，李满仓站在原地没动，葛长庚抱着那本册子，跟着列车走出十几步才停下。
秦川一直站在门口。
北风灌进车厢，留厂察看牌一下一下碰着工装扣子。
红砖办公楼越退越远，二号跨间的烟囱还冒着白烟，装车线上那三节敞车只剩下一排灰黑色的箱影。
半个月前，二号炉高报八十度，五号炉的校验栏空着，三号炉顶还有一颗被退出三扣的螺丝。
如今那些螺丝、仪表和炉温都落进了卡片，留在北锻的人正在照着它们接下一批料。
秦川把手伸进口袋，握住那把生锈的苏制游标卡尺。
锈边硌着掌心，他一直没有松开。
直到二号跨间被路边的杨树挡住，他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。
秦川回过头，车厢另一端已经有人拉开了门。
列车刚驶出北锻站台，前方扳道房旁，一辆偏三轮摩托正沿路基追上来。
摩托上的保卫干事一只手扶着车斗，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封口的加急电报。
列车还没有提速，第二节车厢的窗口推开，一只手探出去，将电报接了进来。
片刻后，老赵从前排车厢穿过来，帽檐上带着从窗口刮进来的雪粒。
他手里捏着刚拆开的电报底单，纸边被风吹得不断翻动。
走到秦川身旁，老赵把车门往里拉了一截，挡住迎面灌入的寒风。
秦川看着那张电报，没有去问北锻出了什么事。
老赵把电报折起，塞进黑皮公文包夹层，凑近秦川，话音混在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里。
“市局刚送来的消息，半个钟头前，有人打开了二十七号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