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在哪儿？”
“刚在账房按住。胶片还攥在他手里，没来得及往外递。”
周卫国压低声音，风声从话筒里钻过来。
“把院门落栓，账房的灯别开太亮。”
老赵抓起椅背上的棉大衣，把黑皮公文包夹在腋下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
他挂断电话，推门走进风雪。
半个钟头前，和平路废品收购站刚上板歇业。
院里的废铁堆盖着薄雪，生锈的暖气片和断齿齿轮叠在夜色里。
换上旧工装的小吴缩在账房后窗下，手里握着砸铸铁的手锤。
竹篱笆门外传来踩雪声。
脚步走得不快，每隔几步便停一下。
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推开虚掩的篱笆门。
帽檐压过眉毛，衣领翻着，脖子缩在里面。
他没有往账房看，拎着破麻袋，径直走向院子西侧的废铁堆。
周卫国蹲在报废锅炉后面，手压着腰间枪套。
三张刚挂起来的状态卡还没跟完一批毛坯，已经有人冒着风雪来取秦川的手稿。
这张满是格子的纸，已经让暗处的人坐不住了。
男人蹲到断齿齿轮旁，翻了几下，捡起两块碎铁皮扔进麻袋。
铁皮相撞，发出脆响。
他停下动作，听着账房里的动静。
屋里传出均匀的鼾声。
男人站起身，借废铁堆遮住身影，贴着西墙往里挪。
第三排最底下，那只绿漆剥落的铁皮桶仍然桶口朝外，上沿盖着薄雪。
他蹲下来，左右看了一遍。
他没有摘手套，右手探进桶口内侧，沿着左上方的卷边摸过去。
摸到那团裹着铁锈的石蜡壳后，他用力抠了一下。
石蜡壳落进掌心。
男人刚把手缩回军大衣口袋，账房后门便砰地弹开。
“别动！”
周卫国从锅炉后冲出，跨过废铁堆，封住了篱笆门。
男人扔下破麻袋，转身冲向东侧矮墙。
他的脚踩上结冰的废油桶，身子晃了晃。
小吴从账房侧面冲出来，脚勾住他的脚踝，双手扣住右腕往后一拧。
男人扑倒在碎煤渣上，手臂被压到背后。
那团裹着石蜡的东西从他手里滑出，滚到铁皮桶旁。
周卫国赶到近前，压住他的后背，麻绳很快绕紧。
吉普车停在巷口时，雪已经停了。
老赵没有让车进巷子，提着公文包快步走进废品站。
篱笆门从里面落了栓。
账房里只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，玻璃罩上积满油灰。
穿旧军大衣的男人被按在长条板凳上，左脸擦破了一块，煤渣粘在血痕旁边。
算盘被推到柜台角落。
老赵进门后解开棉大衣扣子，把黑皮公文包放到桌上。
周卫国递来证物袋。
沾着铁锈的石蜡壳裂开一道口，里面露出防潮油纸。
老赵隔着袋子看了一眼。
正是白天被他按回桶壁的那一卷。
“姓名。”
男人低着头，下巴抵着衣领，没有答话。
小吴拍了一下桌子，算盘珠子跟着乱响。
“问你话呢。半夜翻废品站，真是来捡烟囱管的？”
男人抬起眼，看见桌上的证物袋，又把脸转开。
“同志，你们抓错人了。我家炉子坏了，趁夜里没人，想捡两截管子回去补。”
周卫国把破麻袋提到桌上，倒出里面的碎铁皮。
“白天开门做买卖的地方，你偏挑夜里来。”
“还把手伸进机油桶的折缝里抠石蜡？”
男人张了张嘴，没能接上话。
老赵打开公文包，取出高倍放大镜和那份状态卡抄件，平铺在柜台上。
“这张纸，你见过。”
男人扫过方格和温度数字，脑袋摇得很快。
“不认识。我大字都认不全，看不懂这些。”
老赵没有追着争辩。
他看过男人的手。
掌心有货场搬运留下的老茧，虎口没有长期握枪或拆精密仪器留下的磨痕。
刚才翻墙时动作生疏，小吴一出手，他便没能挣开。
这个人只是来取件的。
老赵把抄件收回，铅笔落到记录纸上。
“拿谁的钱？”
男人的呼吸乱了。
“有人给了十块钱，还有五斤全国通用粮票。”
他看着桌边，没再把话咽回去。
“让我今晚十一点来，从西墙根第三排最下面那只绿铁桶里摸个小疙瘩。”
“东西拿到手，剩下的钱票就在指定地方。”
“人叫什么？”
“我叫刘三，在车站货场打零工。”
刘三把被捆在背后的手往后缩了一下，板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前天傍晚，我在车站外头蹲活，有个穿黑呢子大衣的人找我。”
“他戴着大口罩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口音听着像南边，又像本地话，我分不清。”
老赵把铅笔横在纸上。
“他怎么交代？”
“他说跟废品站老板有私仇，铁桶里藏着一个账本塞子，让我替他拿出来。”
“事成以后送到火车站，钱票就全给我。”
刘三盯着那团石蜡壳。
“我以前也取过一次。”
周卫国朝前走了一步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也是从这只桶里摸出一个小纸卷，按他说的送到火车站。”
“那回确实有人给了我五块钱。”
“送到哪里？”
刘三没等老赵追问，连忙说了下去。
“候车室西头有一排铁皮寄存柜。”
“他给了我一把钥匙，让我把纸卷塞进柜子最里面，再把钥匙压在柜顶的铁皮缝里。”
“柜号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
老赵把这个号码写在记录纸上。
周卫国转头看向他。
孟广才九月份进北锻。
上个月正是六五一零四批曲轴毛坯下料的时候。
五号退火炉还没有校验，区域汇编里那句同规格零件可直接互换，也正在车间里传开。
外线的人不必进厂，也不用和孟广才直接见面。
废品站的铁桶，货场的零工，火车站的寄存柜，已经能把厂里的情况递出去。
老赵抬起头。
“这回的东西，也送二十七号柜？”
“他说送那里。”
“钥匙呢？”
刘三从旧军大衣里掏出一把拴着红绳的黄铜小钥匙，放到柜台上。
钥匙柄打着钢印，刻的是二十七。
小吴走过去，把刘三的大衣和里面的破棉袄翻了一遍。
几张毛票和半包劣质卷烟，连同那把钥匙，一起摆在柜台上。
钥匙边缘已经磨亮，看得出经常开合。
孟广才负责从厂里取走东西。
刘三负责把东西从废品站送到火车站二十七号柜。
真正要看胶片的人，只需要带着另一把钥匙混进候车室。
中间隔着几层跑腿的人，任何一环断掉，都很难直接追到后面。
周卫国握住二十七号钥匙。
“赵科长，孟广才在大车店，刘三在这里。两条线都抓到了，现在去火车站，把候车室和寄存柜查了？”
“查了，人就不来了。”
老赵把钥匙放回桌面。
“火车站每天进出那么多人，寄存柜交押金就能用，未必留下真名。”
“拉起警戒线，暗处的人隔着街就能看见。”
小吴看向证物袋。
“那胶片怎么办？总不能真送过去。”
“上面全是秦技师刚定下的炉温界限和仪器编号。”
老赵用小刀挑开石蜡壳，把防潮油纸抽出来。
灯泡下，微缩胶片泛着暗光。
方格纸的纹路和炉温数字缩在黑色胶膜上，四个红圈也清楚可见。
老赵看了片刻，把油纸重新卷好，塞回石蜡壳里。
裂开的蜡缝被他用手掌压实。
“孟广才昨晚砸破晒图室的窗户跑出去，外头的人已经知道北锻在查内线。”
他把石蜡壳装进小布袋，又拿起二十七号钥匙。
“这时候柜子里空着，或者换成假底片，对方一看就知道出了问题。”
周卫国看着他，没有催促。
“秦川在二号跨间立起来的卡，已经把炉温，水压机和退火炉锁在实测数上。”
“对方拿到这张样表，也不能凭它改掉车间里的交接。”
老赵把小布袋递给小吴。
“东西照常送进二十七号柜。”
小吴接住布袋。
“我去放。放完留在候车室盯着？”
“放完从南口出来。”
老赵抬手挡住他的话。
“别在候车室多留。”
他转向周卫国。
“抽四个生面孔的干事，换便装进火车站。”
“两个人装成等车的旅客，另两个人守在检票口旁边卖烟茶，轮班盯住二十七号柜。”
周卫国把钥匙收进掌心。
“只盯开柜的人？”
“只盯开柜取货的人。”
老赵看着他。
“谁碰钥匙，谁开柜，就跟到他把东西交出去。”
“对方再找跑腿的，也顺着跑腿的往下走。”
小吴已经脱下自己的旧棉帽，接过刘三的军大衣。
“那刘三呢？”
“押回保卫处，暂时别让外面知道他开了口。”
刘三听见这句话，抬起头，嘴唇动了动。
老赵没有再看他，拿起黑皮公文包走到账房窗前，推开一条缝。
外面的风雪又刮起来，竹篱笆被吹得咯吱作响。
北锻的假证案曾经让人借着身份钻进来。
西部厂那句同规格可直接互换，也把配合状态藏进了漂亮的规格号里。
到了三号炉，动手的人已经把改锥伸到了设备上。
如今炉温，仪表和交接都被秦川拆成一格格实测记录。
孟广才再想靠一张汇总表遮住缺口，已经没有原来的空地方可钻。
老赵关上窗，把二十七号钥匙压进周卫国掌心。
“这次，我们离那只秃鹫更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