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府司后堂，灯油烧得噼啪作响。
肖宇峰把一摞名册往桌上一搁，封皮上墨迹未干的“清远县可疑人等初查录”几个字被烛光映得发亮。
石长生坐在椅子里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另一只手正拿小刀削梨，梨皮转着圈往下掉。
肖宇峰拉过凳子坐下，手指头在册子上头一页弹了弹。
“大人，名单整理出来了。”
“青皮、流氓、钱剥皮养的那批暗哨，加上各坊各里替他跑腿收税的狗腿子，拢共二百来号人。”
“这还只是头一批，往下细查估摸着还可能会多出一点，但应该不会增加太多了。”
石长生“嗯”了一声，刀尖一挑，梨皮整条落进碟子里。
肖宇峰顿了顿，有几分担心。
“大人，我跟您说句实在话。”
“这些人收拾归收拾，可这数量是不是有点太多了。”
“咱镇府司大牢里可能塞不下这么多人，以往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。”
“再说了，里头好些个就是街面上混日子的青皮，打一顿撵走也就罢了，全抓了，下面人跑断腿不说，外头看着也不好看。”
石长生把梨切成小块，往嘴里塞了一块，嚼了两下，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谁说我要把青皮、流氓全收拾了？”
肖宇峰一愣。
石长生把刀往桌上一搁，这才认真了几分。
“街面上那些混子，偷鸡摸狗、踹寡妇门的，平日里敲打敲打就行，我没那闲工夫替清远县扫大街。”
“我要收拾的，是那些明明知道钱剥皮来清远是刮地皮、喝人血的，还上赶着凑过去投靠的。”
“钱剥皮在明面上收税，那是人家携带县令大印来的，谁也拿他没辙，我也不指望有谁敢直接和钱县令翻脸。”
“但，钱剥皮再狠再贪，只要没人配合，也贪不了多少银子！”
“底下这帮人替他盯着谁家还有余粮、谁家藏了银子、谁家婆娘长得俊，那叫帮凶。”
他点了点那摞名册意味深长的说道。
“钱剥皮前前后后怕是刮走了八九十万两，甚至更多。”
“这么短的时间能刮出这么多银子，里头至少有一大半是这帮人替他摸出来的门路！”
“老刘太太外甥那两亩水田，你当钱剥皮自己下乡去量的？”
“还不是底下青皮给报的信。”
“这些人但凡有点良心、顾及乡里情分，不给钱剥皮通风报信，我们清远县也不至于被刮成这个鬼样子。”
肖宇峰张了张嘴，没接话，毕竟他作为镇府司掌司，一开始就把重心放在了如何应付钱剥皮那里！
对于这些边角料的危害，他还真不太清楚！
翻了翻名册，指头在一串名字上划过去。
“可这里头有相当一部分有家有口，爹娘在、婆娘娃娃一串的，少说占了三成。”
“要是全抓了……”
毕竟青皮、流氓也不是个个都是给钱剥皮通风报信，一刀切，切得就太狠了。
二百多的三成也是好几十，真都抓了，那些家属闹起来也是的麻烦的事！
石长生冷笑了一声。
“全抓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全抓了？”
“有没有给钱剥皮通风报信，这事儿根本瞒不住，真以为百姓都是傻的什么都不知道啊！”
“就像我来的那天晚上，就有些青皮还朝着我指指点点，第二天钱剥皮就派人来收税了，我能不知道他们他们有问题？”
他把梨核往碟子里一扔，拿帕子擦了擦手，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的舆图前。
那是清远县全境图，上头用朱砂勾了好几处，都是钱剥皮任上荒了的田、废了的渠。
“没有通风报信的青皮我们可以不用处理他们，有通风报信的必须处理，没有家人的直接收拾没人会替他们喊冤。”
“有家人的，好办！”
“问街坊邻居去。”
“他家里这段时间，吃的是干饭还是稀粥？”
“穿的衣裳是新扯的布还是补丁摞补丁？”
“婆娘头上多了银簪子没有？”
“娃儿嘴里有没有零嘴？”
“街坊邻居眼睛雪亮，你一问一个准。”
武者习惯了高高在上，让这些人武者去问这些普通人，一般情况下都会被武者群体下意识忽略！
武者和普通人的差距比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差距还大，连资本家们都没有几个愿意听普通人的声音，武者群体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！
其他人不行，但石长生不一样，发动群众这种基本技能他可没忘！
这种时候那些百姓自然会积极举报那些依附钱剥皮的人。
肖宇峰琢磨了一下，眉头松了松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石长生冷笑一声。
“跟着钱剥皮吃香喝辣的，那就跟着一起遭殃。”
“家里跟着一起享福的，那就全家连坐，该下狱下狱，该劳役劳役。”
“要是家里人跟他这趟浑水没沾着边，日子过得跟旁人一样紧巴巴，那他一个人担罪，家里人不牵连。”
这是典型的区别对待，有株连的，也有没有株连的，全看是否跟着享福了没有！
沈铁山一直在旁边坐着没吭声，这时候把茶碗一放，接上了话。
“这不就是按得利算嘛。”
“钱剥皮这条线上，谁跟着吃了肉、喝了汤，谁就是同案犯。”
“家里跟着沾光的，那就是一家子同案犯。”
“没沾光的，算他倒霉摊上这么个家人，但罪不及其他人。”
石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沈大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”
“咱不搞大肆株连那一套，但跟着钱剥皮吸清远人血的，甭管是吸了一大口，还是一小口，连根拔，没商量。”
沈铁山拍了下大腿。
“成，我看行。”
“这么办，底下人也服气！”
“你抓张三和他婆娘，张三婆娘哭天抢地说冤枉，街坊四邻出来作证：冤枉什么？上个月你家还炖肉吃呢，哪来的钱？那婆娘自己就把嘴闭上了。”
“抓李四，李四老娘在门口喊冤，邻居说老太太确实可怜，李四这混账东西自己在外头胡吃海喝不管娘，那老太太就不牵连，单抓李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