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掌柜把碗放下，拿帕子擦了擦嘴，话锋一转，声音更低了。
“所以我说，镇府司这次抄家，名正言顺。”
“魔教余孽冒充县令，这事搁到郡里、搁到省里，那都是杀头的铁案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着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，笑了一下。
孙二急了。
“不过什么？”
冯掌柜推了推眼镜，意味深长地说。
“不过这案子，得办成铁案，铁得不能再铁。”
“上面要是觉得‘冯剥皮不像魔教余孽’，那石大人抓人可就没理由了。”
“到时候钱剥皮要是翻了案，你们说，他在咱们县刮了这么多，回头要是再来一回，咱还能有好？”
这话说得还真不算含蓄，巷口这几个听的人都是做生意的，一个比一个会察言观色，哪个不是人精堆里滚出来的？
老周头第一个接上，一边舀豆腐脑一边跟自言自语似的。
“钱剥皮不是魔教余孽？那不能，绝不能。”
“我昨儿夜里跟我婆娘还说呢，钱剥皮这做派，铁板钉钉的魔教路数，我活了六十多年，真县令哪有这样的？”
“铁定是魔教余孽！”
孙二也反应过来了，把油条往桌上一拍。
“对！”
“上回我见他在街上走，那走路姿势，脚后跟不沾地，那是魔教邪功的练法！”
“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，现在全明白了。”
老周头斜了他一眼。
“你上回不是说他是膝盖有旧伤吗？”
孙二面色不改，丝毫不尴尬。”
“那是钱剥皮还在，我敢说实话吗？”
“我说了实话魔教妖人，能放过我吗？”
冯掌柜笑而不语，站起来揣着核桃走了。
身后那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。
不到晌午，半个县城都传遍了！
钱剥皮是魔教余孽冒充的县令，真正的钱县令不知道已经死在哪里了！
钱剥皮来刮地皮是给魔教送经费，石大人抓人抄家，那是为国为民除害、铲除魔教之举！
到了下午，这话已经传出了七八个版本。
菜市口那帮卖鱼的嗓门最大。
“魔教妖人最爱吃鱼，所以钱剥皮才把鱼税翻了三倍！”
茶馆里几个老头捋着胡子点头。
“难怪他县衙后院夜里总冒烟，我孙子说是烧纸钱。”
“现在想想，我看那是给魔教分舵烧信呢！”
也有个别清醒，但脑子转不过弯的，茶馆账房先生老陈就嘀咕了一句。
“是不是魔教余孽不好说，但刮了这么多银子是真的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话。
“你傻啊？不是魔教余孽刮这么多银子干嘛？”
“地方政纪不好看，他搜刮的银子还不够应付上面贪腐的！”
“你自己也说了刮了这么多，那不正好证明他是魔教余孽吗？”
老陈张了张嘴，想想确实是这么个理，如果搜刮的银子还不够打点，岂不是很扯淡，于是也点头了。
“那倒也是。”
就这样，不到一天工夫，连城东要饭的叫花子都在传。
清远县这回可出了大事，来了个魔教余孽冒充县令，刮了上百万两银子要送给魔教造反，幸好镇府司石大人明察秋毫，连夜把人拿了。
这事越传越真，后来连开头不信的那几个乡绅都坐不住了！
不信？
不信你去解释解释，钱剥皮为什么刮得这么狠？
搜刮的银子还不够打点的！
为什么还要搜刮？
解释不通嘛。
既然解释不通，那就只有魔教余孽这一条说得通了。
有识字的还翻出古书，说魔教有一种“刮骨功”，练功时要大量金银做药引！
所以钱剥皮拼命刮银子，这是练功呢，练完了就要祸害一方！
说得有鼻子有眼，听的人后背发凉，更觉得石大人这案子办得及时。
就在清远百姓以为石长生抓了县令、封了赌坊青楼，总该歇口气的时候，第二天下午，镇府司衙门口贴出了三张告示。
头一张：凡被卖入青楼的女子，卖身契一律作废，恢复自由身，不愿留的当场放还回家，镇府司发路费。
第二张：赌坊借据，无论多少，一概作废。
告示刚贴完，镇府司的人就抬出来两大筐借条，当着上百号人的面一把火烧了！
火苗蹿起老高，围着看的人先是不敢信，愣了片刻之后，有几个汉子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！
那是被赌坊逼得卖地卖屋的！
第三张告示，字最多，看的人最多。
自即日起，严打魔教外围人员；
凡为魔教通风报信、窝藏钱财、牵线搭桥者，一经查实，与魔教同罪！
落款是镇府司，盖着鲜红的大印！
告示底下，赵四带着几个巡卫抱着刀站着，也不说话，就看着围观的人。
有人壮着胆子问。
“赵爷，这魔教外围人员……具体指哪些人啊？”
赵四瞥了他一眼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你问这么细干什么？你又没给魔教办过事，怕什么？”
问的人立刻缩回去了。
旁边冯掌柜把铜边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跟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句。
“这话妙啊，不说是谁，那就谁都有可能。”
“心里有鬼的，自个儿就先睡不着了。”
他旁边那人还没接话，茶摊上已经有人小声算开了。
“你别说，钱剥皮在县衙里养的那几个师爷，天天往下面跑收税，那不就是‘牵线搭桥’？”
“还有赌坊那个账房，记那么仔细，那是‘窝藏钱财’吧？”
“还有那些个总替钱剥皮通风报信的青皮……”
说着说着，那人自己先倒吸了口凉气，把嘴闭上了。
冯掌柜把眼镜戴回去，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石大人这手啊，这是让全清远的人，都帮着他盯着呢。”
“你盯着我，我盯着你，谁也别想跑。”
旁边的人纷纷点头，心里各有各的盘算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！
钱剥皮这事，必须钉死成魔教余孽，否则钱剥皮一旦翻盘，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！
至于魔教外围人员到底是谁？
没人明说！
但不少人心里多少都有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