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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请沈小姐受陆家供奉。”

祠堂外廊的声音刚落,跪在门槛前的陆家长辈便低下了头,额头贴住青砖,袖口扫过积灰,带出一阵细碎的沙响。

沈音靠在陆宴之怀里,右臂垂着,左手还按在那枚半月铜片上。

“请沈小姐入陆家内堂。”

第二个人跟着开口,嗓子干得发紧。

廊下跪倒了七八人,年纪最大的拄着龙头拐,膝盖落地时,拐杖撞在砖缝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站在他们身后的傅家保镖分列两侧,手掌压在腰间,盯着陆家每一张脸。

陆宴之扶住沈音的腰,肩头那五个血洞还在渗黑血。

“他们叫你进去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沈音抬手,指腹碰了碰右臂上的黑色月痕。

手臂仍然使不上力,煞气却安分了许多。

刚才血池里那些红线退回棺身,三名守门人的旧契也断了。

陆家长辈看见这一幕,才一个接一个跪下。

沈音扫过门外的人。

跪得整齐,动作也快,唯独额头落地的力度不同。

有人真怕,有人怕陆宴之,有人怕齐锋手里的记录,更有人盯着祠堂里的青铜棺,心里还在盘算这口棺能替自己换多少筹码。

她见过太多这种跪法。

膝盖弯了,脑子还站着。

“让开。”

沈音开口。

跪在最前面的陆家二叔抬起脸。

“沈小姐,祖宅今晚出了这种事,陆家需要有人主持大局。宴之伤成这样,您又受了伤,内堂里有老祖留下的镇宅符,先进去歇着,其他事情等天亮再商量。”

他语气客气,手掌却按着膝盖,没有立刻退开。

沈音低头看他。

“你让我进内堂,是想护我,还是想把我和陆宴之一起关进去?”

陆家二叔喉结滚动。

“您这话从何说起?”

“内堂门槛下埋了三颗铜钉,门梁上挂着七道锁魂线。镇宅符贴在北墙,符脚朝里,开门时会先锁住谁?”

廊下的风从破瓦间钻过,铜铃残片在檐角撞了两下。

陆家二叔的手指停在膝盖上。

沈音没等他回答。

“你们陆家的镇宅符,护的是宅子,不护活人。让我进去,等于把今晚的阵心送回原位。这个算盘打得不错,换个账房先生来,我或许会夸他一句勤快。”

一名陆家长辈抬头。

“沈小姐,您不能因为懂些玄门手段,就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。这里毕竟是陆家祖宅,宴之也是陆家家主。”

“家主?”

沈音看向祠堂里那口青铜棺。

棺盖已经合拢,第三层锁纹露出半截陆字。

血池水面落下去,池底却还在发出规律的敲击声。

“他活着时,你们让他每月进血池替陆家压煞。现在他出了事,你们跪在门外喊他家主。陆家人的称呼很会随风转。”

那名长辈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这都是祖制。”

“祖制让谁签的?”

没人接话。

廊外,齐锋把记录仪放在石栏上,红灯持续亮着。

镜头朝着祠堂门口,跪着的人、陆宴之肩头的伤、青铜棺上的锁纹,全被收进画面。

陆家三叔看见记录仪,抬手挡住半张脸。

“齐队长,陆家私事,您带设备进祖宅,是否越界?”

齐锋翻了翻手里的文件。

“我手里有特调局现场封存令,封存范围包括祖宅地脉、祠堂阵物和所有在场人员的证词。你们想把它归为家务事,得先问问那一百零八条旧案答不答应。”

“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传闻。”

“传闻不会在铜钉上留下血。”

齐锋把一枚证物袋举起来,袋中装着从北坡取下来的铜钉,钉身上缠着黑线,尾端沾着新鲜泥土。

陆家三叔接不上话。

不远处,阿力扶着廊柱,单手提着霰弹枪。

他后背的伤口被血浸透,脸上全是尘,石膏重新固定过的左臂吊在胸前。

“齐队,外面六个阵点已经封了,东坡那几个道士被带走。直播还挂着,在线人数涨到两百三十万。”

陆家长辈抬头的动作接连停住。

那段陆星野的录音仍在直播里循环。

“祖宅的阵势由天师府高人守护,沈音造成的煞气很快会被净化......”

每隔一段时间,陆星野的声音就响一次。

那张裂开的牌位还被架在镜头前,牌位后的黑纸已经被风吹开,十七两个字清清楚楚。

齐锋侧过平板。

直播弹幕铺满屏幕。

“陆家长辈为什么跪在祠堂外?”

“陆星野人呢?录音算不算直播担责?”

“那个沈音是不是在救陆宴之?”

“有人把陆家旧案资料发出来了,五十年前的戏班子到底去哪了?”

陆家二叔伸手去拿平板,傅家保镖抬臂挡住。

“退后。”

保镖只说了两个字。

陆家二叔抬头看向陆宴之。

“宴之,你让他们收手。陆家再乱下去,外面的媒体会把祖宅围住,股东也会趁机撤资。你现在要是还认陆家,就该顾全大局。”

陆宴之扶着沈音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“你刚才叫我家主。”

“自然。”

“那你先听家主的。”

陆家二叔松了口气。

陆宴之抬起手,指向廊下那群人。

“跪着。”

那口气松得太早,陆家二叔的肩膀垮了一下,嘴里挤出一句。

“宴之,我是你二叔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“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,把陆家长辈全压在这里。”

陆宴之抬手擦去沈音额边的灰。

“她站在我身边,你们就得看她。她替我断了三道旧契,你们欠她一条命。”

陆家二叔看向沈音。

“沈小姐,祖宅的规矩延续百年,不能因为你一句话改掉。”

“规矩?”

沈音接过齐锋递来的平板,屏幕上的弹幕还在刷新。

她往下翻了几页,看到有人把星光大剧院旧案的名单贴到了直播间。

编号109的受害者证词也被推到了最上方。

她把平板还给齐锋,抬手撑住陆宴之的胸口,借力站稳。

左膝仍有麻意,右臂贴着身侧,伤处被夜风一吹,皮肉像被细线缝着。

她站直后,陆宴之伸手扶她,她却把他的手推开半寸。

“我还没倒。”

陆宴之收回手,站在她身侧。

沈音望着门外跪着的人,声音不高。

“你们可以继续讲祖制,也可以把今晚的直播关掉,再把阵旗插回去。选一个,别两头占。”

陆家三叔急忙说:

“沈小姐,您误会了。陆星野只是按长辈安排净宅,他拿着陆家牌位,主持直播,有族谱和印章为证。就算阵法出了问题,也该算他个人失误,不能牵连陆家所有人。”

“陆星野死了。”

沈音说。

廊下的人呼吸全停了半拍。

“死人还能主持祖宅,能调动阵旗,能把观众引到这里。你们陆家把牌位当人用,把人当阵眼用。现在出了事,倒想把责任推给一个死人。”

陆家三叔攥住袖口。

“这件事还需要查证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沈音点了点半月铜片。

“把陆星野留下的命盘、牌位、直播设备和族谱,全交给齐锋。谁碰过,谁签字。谁说自己没碰过,便把手伸出来验。陆家不是讲规矩吗?按规矩来。”

一位白发长辈拄着拐杖站起,膝盖刚离地,傅家保镖便向前一步。

他只好重新坐回砖面。

“沈小姐,您凭什么查陆家的族谱?”

“凭你们刚才跪我门口。”

“那是求救。”

“求救也得付费。”

沈音伸出左手。

“跪我没用,先把你们欠的账递上来。”

这一句话落下,齐锋手里的记录仪红灯闪了两下。

陆家长辈们互相看着,没人再拿祖制压人。

沈音看得出他们在算。

交账,陆家会被查。

不交账,陆宴之会把他们从祖宅门口清出去,齐锋也会把今晚的画面送进档案。

两边都不好吃,区别只在于交出去的人是谁。

陆家管家站在廊柱后,手里抱着一只黑漆木匣。

他先看陆家二叔,再看祠堂里的陆宴之。

陆家二叔抬手,五指朝他压下。

管家低着头,脚却向前挪了一步。

沈音开口:

“过来。”

管家走到台阶下,掀开木匣。

里面躺着一本厚账册,封皮用深褐色牛皮缝成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

账册上压着陆家旧私印,印泥早已干裂,旁边还放着一把细铜钥匙。

管家的手抖得厉害,账册差点从匣子里滑出去。

“沈小姐,这是祖宅历年修缮和供奉的账。”

“说人话。”

管家喉咙发紧。

“这是祖宅所有出入账,包含阵法维护、供气、守门人抚恤,还有......五十年前留下的旧账。”

陆家二叔起身夺账。

齐锋横过手臂挡住他。

“账册先过我手。”

“齐队长,这是陆家私产。”

“账册上盖的是陆家旧印,涉及三名守门人死亡和星光大剧院旧案。你若坚持私产,我现在就按证物封存。”

陆家二叔站在台阶前,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。

沈音从管家手里拿过账册。

牛皮封面被夜露打湿,摸上去发涩。

她翻过前面的修缮记录,数字一页页排开,供奉金、香火钱、守门费、封门费,名字后面都标着一笔已结。

第三十七页,守门人甲,死于丙申年。

第五十一页,守门人乙,死于乙巳年。

第七十六页,守门人丙,死于甲寅年。

三个人的名字全被墨水抹去,只剩下代号。

管家垂着头。

“当年的规矩是,守门人死后,名字归还祖宅,族谱不再记录。”

“你们连死人都舍不得留个名字。”

沈音继续翻。

陆宴之站在她旁边,视线落在账册上。

“这本账从哪拿的?”

管家回答得很快。

“内库。”

“谁让你拿的?”

管家的手指抖得更厉害。

“老爷子失踪前,交代我守住内库。若祖宅的第三层锁纹开启,就把账册交给能断旧契的人。”

陆宴之抬头。

“爷爷还说了什么?”

管家抿紧嘴唇。

陆家二叔抓住这句话,立刻逼近。

“父亲失踪前只让你守账?他有没有说宴之无权接管祖宅?有没有说陆星野才是族谱认定的承继人?”

管家把脸转向沈音。

“老爷子说,谁敢拿家主名头压人,先让他把膝盖放下。”

那几位长辈的脸色变得难看。

沈音看着管家。

“这句话是他原话?”

“原话。”

“那他有没有说自己的下落?”

管家摇头。

“只说了一句,门开之前,别去找他。”

沈音的手指停在账页边缘。

陆老爷子失踪,手里握着祖坟阵眼信物和虎符。

他把账册留在内库,又让管家等第三层锁纹开启,说明他早料到祖宅会出事。

可他为何不直接把账交给陆宴之?

账册或许不只用来清算陆家。

沈音把这念头压下,继续往后翻。

纸张越靠后越薄,墨迹也从黑变成褐色。

第九十九页之后,账目只剩日期和印记,付款对象全部被人削去。

齐锋伸手按住账册一角。

“先拍照,再翻。”

“齐队长,账要是被你们封走,陆家还有什么谈判筹码?”

陆家三叔盯着齐锋,语气恢复了几分商人的圆滑。

齐锋抬头。

“你想谈什么?”

“陆家愿意配合调查,交出陆星野相关物证,也愿意开放祖宅。但今晚的直播不能直接定性,陆家要保留申辩权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齐锋答得很快。

陆家三叔刚要开口,齐锋接着说:

“你们的申辩稿我会放在案卷里,和这段直播一起提交。至于观众怎么判断,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
廊下有人轻咳,手掌在膝盖上来回蹭。

陆家三叔的脸色沉下去。

“齐队长,您这是把陆家往死里推。”

“你们把一百零八个人锁在剧院里时,考虑过他们有没有申辩权吗?”

没人再说话。

陆宴之抬手,指向内廊。

“把陆星野的牌位送到齐队那里。族谱、命盘、印章、直播设备,一件别漏。”

陆家二叔看向他。

“你真要把陆家交给外人?”

“我把陆家交给证据。”

陆宴之说完,便转身看向沈音。

“还要什么?”

沈音翻着账册。

“今晚开始,祖宅的阵物由我登记。所有人进祠堂前,先报名字,再报来意。你们若嫌麻烦,可以搬出去。”

陆家二叔嘴唇发紧。

“这不合族规。”

“那就改。”

“陆家长辈不会答应。”

“你们已经答应了。”

沈音指了指他们的膝盖。

陆家二叔低头看了一眼。

砖面潮湿,膝下的衣料已经沾上灰。

他撑着地面想起身,腿刚抬起,祠堂里的青铜棺便敲了一声。

咚。

陆家所有人又跪了回去。

这次没人催。

血池里的水面微微荡开,棺纹上的半月铜片亮出一线暗光。

陆宴之胸口的煞气顺着生死契回到沈音右臂,黑色月痕贴着她的皮肤,像一枚未完的印。

齐锋把记录仪收好。

“陆家二叔,三叔,今晚的现场记录会送进特调局。你们若有异议,明早九点到局里签字。”

“我们会去。”

陆家三叔回答。

他看的是齐锋,话却是给陆宴之听的。

陆宴之扶住沈音的肩。

“管家,去取陆家现有的资产和阵物清单。”

管家立刻应下。

“是,家主。”

陆家二叔抬头。

“宴之,你要把陆家账也交给她?”

陆宴之垂眼看着沈音手里的账册。

“她替我收账。”

沈音翻过倒数第二页。

“说得好听。”

“那我改一句。”

陆宴之靠近她,声音压低。

“你收账,我给你开门。”

沈音侧脸看他。

“这才像交易。”
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
纸面上只有四个字。

傅家祖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