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傅家祖纹。”
沈音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边缘,纸面上那四个字被人用朱砂圈过,旁边盖着半枚旧印。
祠堂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,烛火向北歪斜,账册封皮沾着潮气,翻页时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陆宴之站在她身侧,肩头的伤还在渗血,黑色煞气沿着锁骨下方聚拢,压住了血迹。
陆家二叔跪在台阶下,抬头看了一眼,立刻伸手。
“这页不能翻。”
他的手才抬到半空,齐锋已经按住了账册。
“碰证物前先问我。”
齐锋取出记录仪,对准账册最后一页拍了三张,又让阿力把祠堂门口的灯往里挪。
阿力单手搬动铁架,石膏擦过门框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齐队,电线只够照半间屋。再往里,得拿手电。”
“够了。”
沈音把账册摊在供桌上。
最后一页的纸张比前面薄,右侧边缘留着整齐的撕痕,纸纤维还卷着,像是有人刚从中间扯走了一半。
缺口下方压着几片黑色纸屑,捻在指腹上,能摸到细小的砂粒。
她把纸屑放到鼻端。
香灰、血、松脂。
还有一股从陆宴之身上传来的煞气。
沈音抬起头。
“这页被撕走多久了?”
管家站在账房门边,怀里抱着黑漆木匣。
他喉结动了动,先看陆家二叔,再看沈音。
“祖宅年久失修,账册受潮,纸页脱落很正常。后半页大概记的是墙面修补和香火采买,数目不大,没必要把它当成什么大事。”
沈音伸手,把账册朝他推过去。
“你来念。”
管家没有接。
“沈小姐,我只是管账,祖宅的旧账经过几任家主,很多内容连我也说不准。”
“说不准还敢替它定性?”
她敲了敲那道撕痕。
“纸是从账页中间断的,纸背留着刀口。有人先用薄刃划开,再把后半页抽走。你告诉我,这叫受潮?”
管家的手指缩进袖口。
陆家三叔在旁边开口:
“就算有人动过账,也可能是为了整理档案。陆家祖宅每隔十年修缮一次,账目往来复杂,没必要把所有旧事都往邪阵上扯。”
齐锋把记录仪转向他。
“你说的每隔十年,具体是哪十年?”
陆家三叔的声音卡了一下。
齐锋翻开自己的现场笔记。
“丙申、乙巳、甲寅,三次守门人死亡,全在你说的修缮年份里。三笔款项金额相同,收款人写成空白。你还要把它算墙面修补?”
陆家三叔撑着膝盖,身子向后挪了半寸。
“那是家族内部的账。”
“死人也算内部员工?”
齐锋问得平静,记录仪的红灯贴着账册边缘闪烁。
陆家二叔盯住他。
“齐队长,陆家愿意配合调查,但你不能只凭几页残账就把宗族旧事定成案件。祖宅牵涉很多长辈,今天在场的人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带走。”
“我没打算带走所有人。”
齐锋收起笔。
“谁碰过这本账,谁跟着我走。谁没碰过,站原处别动。”
这句话落下,账房里的人都停了下来。
沈音翻回前几页,指腹贴着纸面滑过。
供奉、抚恤、修缮、封门,四类款项每十年重复一次。
数字没有变,落款却换了三批人。
她把三页账并排铺开。
“看这里。”
陆宴之垂眼。
“修缮费。”
“名目一样,数目一样,日期却都在子时。”
沈音拿起一页,对着烛火照了照。
纸张背面浮出几道浅褐色的压痕,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。
她伸手扣住账页边缘,往上一揭。
纸背传来细细的裂响。
供桌下方的青铜棺跟着敲了一声。
陆宴之抬手,挡在沈音身前。
沈音却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她将账页翻到背面,烛火顺着纸纹照过去。
原本空白的纸背浮出一枚浅淡的印记,三道弯月交叠成环,中间压着一个细小的“傅”字。
印记只露出半边,剩下的纹路被撕掉的纸页带走。
陆宴之肩头的煞气忽然往外散开,黑纹沿着他的颈侧爬出一段。
沈音看着那枚印。
“这是傅家祖纹。”
陆家二叔咽了口唾沫。
“傅家的印怎么会在陆家账上?”
沈音没回答他,指尖落在陆宴之胸口。
他的煞气贴着衣料往外顶,像有一只手在皮下抓挠。
那枚半月黑痕从右臂延伸到腕骨,颜色与账页上的祖纹极为接近。
同源。
她收回手,转向管家。
“你说后半页是维修费。”
管家额角落下一滴汗。
“账上确实这么记。”
“账上还写过守门费、封门费、供气费。你们给每个死人都换了一个体面的名目,活人看着舒服,棺材里的人听不见。”
管家咽下唾沫。
“沈小姐,话不能这么说。祖宅的阵法要维护,守门人也需要供奉,这都是历代留下的安排。”
沈音拿起那页账,指向纸背的祖纹。
“这不是维修费,是拿命修出来的局。”
账房里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响。
陆家三叔抬手擦过额头。
“您说傅家参与过,可这只是一枚印。印记相似的法门很多,不能凭这个就把傅家牵进来。”
“那你解释陆宴之身上的煞。”
沈音侧过身,让所有人都看清陆宴之右臂的黑色月痕。
“这枚祖纹压在账页背面,陆宴之的煞气从祠堂血池里出来。三名守门人死在同一座门下,账册记了修缮,棺里记了归门。现在傅家祖纹又从纸背浮出来。你要我等证据自己开口?”
陆家三叔张了张嘴,没能接上。
陆宴之垂下手,按住肩头伤口。
“别把手伸过来。”
陆家二叔望向他。
“宴之,这件事与傅家有关,你更该慎重。傅家百年声望摆在那里,不能凭沈小姐几句话就下结论。”
“她说的是证据。”
陆宴之抬起头。
“你说的是面子。”
陆家二叔的膝盖在砖面上挪了一下。
“我是你二叔。”
“那你更该清楚,我不靠面子活。”
沈音将账册翻到撕痕处,指甲沿着纸边刮过。
纸张下方藏着一层薄蜡,蜡面被人刻过几道数字。
十七。
三。
七。
她把烛台推近。
“守门第十七号,借煞一脉,三人入门,七七归还。”
阿力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七七,是七七四十九天?”
“嗯。”
沈音用指尖点住最后一个数字。
“守门人死后,魂魄还要在门里烧四十九天。账上写抚恤,棺里写归门,纸背压着傅家祖纹。傅家当年给陆家提供了借煞法,陆家用守门人的命替祖宅续阵。”
她说到这里,陆宴之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抬手按住账页。
黑气从他掌心渗出,纸背的祖纹自行亮起。
弯月纹路沿着纸面爬行,停在他指下,像认出了旧主。
陆家长辈向后退了半步。
管家手中的木匣滑落,砸在门槛边,里面的钥匙滚出去,撞上青砖。
沈音抓住陆宴之的手腕。
“别压。”
“它在认我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这道纹,傅家祠堂有。”
陆宴之的声音很低,肩头伤口又渗出黑血。
“我小时候见过。”
沈音看他。
“你见过哪一处?”
“祖宅后院,老祠堂。”
“还有谁在场?”
陆宴之的手指收紧,账页上的祖纹随之暗下。
“我父亲,傅家老爷子,还有一个戴白玉面具的人。”
账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齐锋立刻开口。
“这段入卷。”
他将记录仪往前推了推。
“陆先生,确认时间。”
“我六岁。”
“具体年份。”
陆宴之报出年份。
齐锋低头翻记录,笔尖在纸上划过。
“那一年,陆家账册上正好少了半页。傅家旧祠堂也在同年封门。”
沈音看向那道撕痕。
账册后半页被取走,傅家旧祠堂封门,陆宴之年幼时见过祖纹。
三件事压在同一年里,留下的缺口刚好够藏下一个人,或者一份契。
她想把账册收起来,纸背却传出轻响。
祖纹下方又浮出两行小字。
借煞入陆,债归傅门。
第二行只显出前半句。
欠命者,......
后面的字被撕走了。
沈音的指腹贴着断口,触到纸纤维里的硬物。
她用发簪挑开纸层,夹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纸片。
纸片上刻着半个“归”字。
齐锋伸手。
“封存。”
“先拍。”
齐锋拿出手机,连拍正反两面,又套上证物袋。
“从现在起,这本账归特调局封存。陆家任何人不得再碰。”
管家急忙弯腰。
“齐队,这只是祖宅维修账,里面还有陆家日常支出,您全部拿走,明天公司账务没法对接。”
齐锋抬眼。
“明天陆家能不能正常开门,得看你们今晚能不能把旧账说全。”
阿力把地上的钥匙踢到墙边。
“管家先生,账都烧到祠堂门口了,你还惦记报销单,心挺宽。”
管家嘴唇发干。
沈音将那枚黑色纸片递给齐锋。
“傅家旧债正式入卷,陆家诅咒和傅家借煞法存在同源痕迹。后半页不在这里,找回来之前,别让任何人离开祖宅。”
齐锋点头。
“我会封锁出入口。”
陆家二叔撑着地面,声音发紧。
“沈音,你这样做会让陆家彻底失去翻身机会。”
沈音看向他。
“陆家拿命填了五十年,翻身机会早被你们拿去买香火了。现在只是把账本递回活人手里。”
陆宴之站在她身侧,掌心还残留祖纹的黑气。
祠堂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梁木深处滑过。
陆宴之抬手握住沈音的手。
“看祠堂顶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