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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星野。”

棺内的声音落下,陆宴之肩上的黑气立刻窜高,生死契牵出的命线绷成一根细弦,扯得沈音掌心发麻。

他撑在石板上的手向前滑了半寸,右臂骨刺顶开伤口,黑血顺着指尖滴下去。

沈音扣住他的下颌,把他的脸抬起来。

“看我。”

陆宴之没有回应。

他的瞳孔被黑雾占去大半,呼吸短促,胸口每起伏一次,血池里的水便跟着涨一寸。

那些缝在青铜棺上的红线顺着他的脚踝爬上小腿,绕过膝弯,正朝命门的位置收拢。

护阵凶兽伏在棺沿,腹部的半月缺口不断漏出黑烟。

“他听不见你。”

残魂抬起那张缺了半边的脸。

“他的命归傅家,他的煞归傅家,他的魂也归傅家。你拿一张生死契,压不住百年血债。”

沈音松开陆宴之,手掌按在他胸骨中央。

皮肤下的黑煞乱窜,碰到她的掌心便往回缩。

她的右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失去了知觉,三道黑纹却贴着骨头向上爬,月牙印记烫得发疼。

她用左手掐住陆宴之的衣领。

“陆宴之,听得见就眨眼。”

他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
残魂抬爪抓向沈音的后心。

沈音侧身避开,爪尖擦过衣料,几缕布丝落进血池。

血水立刻起了黑泡,泡沫破开,浮出一张张被火灼过的脸。

护阵凶兽借着这一击贴近陆宴之,五指扣住他的肩骨。

“放开他。”

沈音反手甩出引果线。

金色细线穿过残魂的腕骨,绕了两圈,线尾落在沈音左手指间。

她往后一扯,残魂被拖得半跪在青铜棺边,爪子仍扣着陆宴之。

它咧开嘴,喉骨里滚出沙哑的笑。

“你舍不得伤他。”
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“他现在连你都认不出来。”

沈音盯着陆宴之被黑雾遮住的脸,手指收紧了引果线。

这只残魂说中了一个麻烦。

陆宴之的神识被血池和锁名阵牵走,他如今只剩下本能。

若她直接斩断残魂,残魂临死前必会把最后的煞流灌进陆宴之命门。

若她护着陆宴之,青铜棺就会继续吸他的魂火。

先救人,还是先破阵?

两个选项都在收利息。

沈音抬脚踩住棺纹,弯腰捡起那张从牌位后露出的黑纸。

黑纸正面只有“十七”两个字,背面贴着一截红线。

红线另一端埋在陆宴之脚下,另一端连着棺内。

她将黑纸翻过来,用指甲刮掉表层的灰。

灰落下,露出一行小字。

守门第十七,借煞一脉,归位时以身封门。

沈音看了两息。

“你们傅家把守门人的名字抹了,用他的身体封住第二层棺纹。陆星野借走了这份旧契,拿它接管祖宅阵势。”

残魂的爪子收紧。

“他替我归位。”

“你只是想找个活人替你守门。”

“傅家的人都该守。”

“你守了多久?”

残魂没有答。

沈音把黑纸贴到它胸口。

“说。”

黑纸贴上的地方冒出白烟,残魂的魂火从腹腔窜到喉咙,声音被压成断裂的气音。

“六十七年。”

“守门人死了几个?”

“三个。”

“活着出去几个?”

残魂的头颅向后一仰,魂火晃动。

“没有。”

沈音抬眼看向陆宴之。

他仍跪在石板上,肩头被残魂的爪子压出五个血洞。

黑气围着他的脖颈打转,牙关咬得很紧,额角渗出的汗水沿着鬓角落下。

三个人,六十七年。

傅家每隔十年续签血契,守门人便被拿来填一次。

陆宴之每月十五进入血池,承受的是傅家后人留下的煞,守的却是这道旧门。

他从小被告知,那是镇压祖宅的规矩。

规矩两个字,向来最适合藏尸体。

沈音捏着黑纸边缘,忽然问:

“你想要陆宴之守门,凭什么?”

残魂张开嘴。

“他的煞最重。”

“他的命线已经和我绑在一起。”

“契约可改。”

“谁改?”

“血池认主,傅家血契认命。你一个外人,站在门里也只是祭品。”

沈音看着它,左手从黑纸上移开,按住陆宴之的脉搏。

他的脉搏很乱,跳一下停一下。

她的生死契随之发热,陆宴之胸口的黑气顺着契约钻入她的身体。

右臂的三道黑纹自行裂开,血从纹路里渗出,沿着手背滴到石板。

沈音的喉头发干,肩膀向下沉了一截。

护阵凶兽抓住这一刻,五指朝陆宴之眉心压去。

“他归门,我归位!”

残魂的魂火从体内炸开,整片血池的黑水被掀到半空。

红线一根接一根绷断,断线卷住陆宴之的脖颈,拖着他的头朝青铜棺撞去。

沈音抬手挡在他额前。

撞击落在她掌心。

左手的旧伤从虎口裂到腕骨,血流进棺纹。

青铜棺内传出密集的敲击,黑纸上的“十七”开始发亮,埋在石下的守门旧契被彻底唤醒。

沈音的膝盖撞上石板。

陆宴之抬起手,五指朝她伸来。

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停,指尖擦过她的袖口,像在寻找什么。

残魂趁势把黑气灌进他的胸口。

“看清楚了,陆家人的归处在棺里!”

陆宴之的头被红线拖向青铜棺,脖颈上勒出血痕。

沈音咬破舌尖,将血抹到他的眉心。

“陆宴之。”

他的呼吸停了片刻。

沈音贴近他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你要是再认错人,我就把你这栋祖宅卖了。傅家欠的账,我拿你的私人账户慢慢扣。”

陆宴之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残魂再次发力。

青铜棺盖向外移开半寸,缝隙里伸出几只缝满红线的手,抓住陆宴之的衣摆,把他往下拖。

沈音抬膝顶住他的腰,左手拽住他后颈。

“看着我!”

陆宴之抬起头。

黑雾从他的脸上散开一层,露出那双被血池煞气烧得发红的眼睛。

他盯着沈音,像隔着很远的水面辨认一盏灯。

“沈......音。”

两个字挤出喉咙,声音沙得厉害。

沈音掌心的血顺着他的眉心流下。

“继续。”

“沈音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陆宴之抬起另一只手,抓住她的腰。

力气大得她肋骨发疼,黑气从他肩头冲起,顺着两人的命线往外扩散。

血池四周的红线被同时扯紧,青铜棺下传来一声闷响,缝线手掌齐齐停住。

残魂盯着这一幕,喉骨上下滚动。

“你唤回他也没用。他的命早已刻进傅家,他活着便要守门,死了便要填棺。你护得住这一时,护不住一世。”

陆宴之没有看它。

他的手臂收紧,把沈音往自己身前带。

残魂抬爪袭来,爪尖穿过黑雾,直取沈音的胸口。

陆宴之抬手拦下。

五根黑色骨刺从他掌背穿出,卡住残魂的手腕。

护阵凶兽的爪子距离沈音只剩两寸,魂火在它的指骨间跳动。

“放开。”

残魂看向陆宴之。

“你守的是傅家。”

陆宴之五指扣住它的腕骨,黑气沿着骨缝灌入。

“我守谁,轮不到你安排。”

残魂挣扎着发出嘶声。

“她会把你煞源抽干。”

“她要我的命,也会先问我。”

“生死契困住你了。”

“我自己签的。”

残魂的魂火缩成一点。

沈音看着陆宴之。

他眼里的凶戾褪去,剩下的情绪很少,藏在眉骨与呼吸之间。

他靠着她的肩膀,像一个在长夜里走丢太久的人,终于摸到了可以停脚的地方。

沈音的喉咙被那一下撞得发紧。

她伸手扣住他的后颈。

“你现在清醒到什么程度?”

陆宴之没有回答,额头贴上她的肩窝。

隔着衣料,沈音能感到他额头的热度,也能感到他呼吸落在锁骨旁的轻颤。

他很少靠近谁。

更不会把自己的重量交出去。

傅家血池里的煞气仍在翻涌,青铜棺里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角,护阵凶兽被他压在骨刺下,整个祠堂都在等他重新回到那条替傅家守门的命线上。

陆宴之却把脸埋进她肩窝,手臂圈住她的腰。

“沈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
这句话落下,生死契里沉睡的魂火烧开。

沈音右臂的黑纹顺着经脉往回退,陆宴之胸口的煞源被她夺走十一成控制权之外的那部分力量拉住。

她抬起左手,五指朝护阵凶兽一握。

半月黑刃从血池上方落下。

残魂抬头,想趁陆宴之失去防备抢回主导权。

它把三名守门人的旧契全部引出,黑线缠住陆宴之的脚踝、腰腹和脖颈,三道残魂从棺缝里爬出来,张开嘴,齐声念出同一句话。

“归门。”

陆宴之的肩背被黑线扯得后仰,额头仍贴着沈音肩窝。

沈音没有回头。

“你们三个听好了。”

她抬起左手,半月黑刃横在血池中央。

“门里欠我的,我收账。门里欠他的,我也收账。谁敢拿他的命填门,我先剁谁的契。”

黑刃落下。

三道旧契同时断开。

血池里的黑水沿着刃口分成两边,青铜棺内传出三声长长的叹息。

三名守门人的残魂没有扑向沈音,也没有去抓陆宴之,身上的红线一根根脱落,露出被锁了几十年的脊骨。

最前面的残魂抬起手,指向青铜棺底。

那里嵌着一枚半月铜片,铜片后方压着另一道门缝。

沈音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。

门缝里渗出新鲜黑泥,黑泥上印着一个尚未完整的名字。

陆。

后半截被棺盖压住,暂时无法辨认。

沈音将半枚铜片按进凹槽,三名残魂的魂火便向她低下头。

护阵凶兽的身体开始散开。

它还想挣扎,陆宴之抬手掐住它的颈骨。

“你输了。”

“你会后悔......”

“我每天都在后悔。”

陆宴之把它提离棺沿,声音贴着沈音的肩窝传出来。

“后悔以前没早点杀干净。”

黑气自他掌中压下,残魂的魂火被封进半月黑刃。

黑刃落入沈音掌心,化成一道黑色月痕,贴在她右臂最外侧。

沈音手臂的麻意加重,整条手臂垂下去。

陆宴之察觉到她的重量,立刻松开残魂,伸手扶住她。

沈音靠在他胸前,左手还按着铜片。

“别松手。”

“你的手伤了。”

“我还有左手。”

“我来。”

陆宴之俯身,把她的左手从铜片上托开,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。

青铜棺下的门缝又响了一声。

这次没有叫陆星野。

门内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。

“十七号归还,欠一名未还。”

沈音抬头。

“欠谁?”

门缝里没有回答。

陆宴之的手掌压着铜片,黑煞沿着青铜纹路流入地底。

残魂的魂火被他封住,祠堂里的红线逐渐退回棺身,血池水面也降了下去。

可那道未完的名字仍留在棺底。

陆。

沈音伸手碰了碰陆宴之的胸口。

“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你欠过谁?”

“很多。”

“能排个队吗?我不喜欢插队。”

陆宴之抬起手,指腹落在她肩窝的位置,擦掉那里沾着的血灰。

“先还你。”

沈音看他。

“我没借你阳寿。”

“你借了我的命线。”

“那是我抢来的。”

“我给的。”

两人的命线在掌心下交缠,青铜棺的第二层锁纹逐渐合拢。

那枚半月铜片卡在凹槽里,留下半寸缺口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不止一人。

有人走到祠堂门口,膝盖落地,衣料擦过石阶。
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更多膝盖砸下来的闷响。

陆宴之抬起头。

门缝外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
“请沈小姐入陆家内堂。”

又有人接上。

“请沈小姐受陆家供奉。”

沈音靠着陆宴之,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祠堂门。

外面跪下的人越来越多。

陆宴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掌心护住她受伤的右臂。

血池中心,那口刚刚合拢的青铜棺里,第三层锁名轻轻敲了一下。

这回,棺内写出的姓氏只剩半个。

“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