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走后,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清漪没有走。她重新坐回沙发上,把茶几上那些材料大致翻了一遍。邮件截图、转账记录、手写账目复印件,还有那个装着十二段录音的U盘。她没有听录音,只是把U盘放在掌心掂了掂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但里面装的东西,足以让很多人的人生拐弯。
顾深还站在窗前。他已经站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他脚边移到了另一侧的墙上,久到他自己的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核实这些东西?”沈清漪问。
“明天。”顾深说。他没有转过身,声音朝着窗户的方向,听起来像是说给窗外的城市听的,“这些材料和录音,我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看。”
“公司内部的人?”
“不行。”顾深摇了摇头,“陈建明在公司经营了这么多年,他安插的人不只那七个。我现在能确定完全干净的,不超过三个人。”
沈清漪想了想,明白了他这句话的分量。陈建明被带走只是一个开始,接下来才是真正棘手的工作——把他在公司里留下的所有痕迹清理干净,把他安插的所有人拔出来,把被腐蚀的项目流程重新建起来。这些事情,每一项都需要时间,需要信任,需要绝对的保密。
“需要我帮你找外部的人吗?”沈清漪问,“法务审计、尽职调查,这些我都有合作的机构。”
顾深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看着沈清漪,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,像是在认真的考虑她的提议。
“先不急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先把录音里的内容听完,理出一个大致的时间线和人员名单,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她合上最后一页材料,整整齐齐地摞好,推到了茶几靠近顾深办公桌的那一侧。她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包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顾深叫住了她。
沈清漪转过身。
顾深从窗前走回到办公桌后面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。是一个信封,白色的,没有封口。他拿着信封走过来,递给沈清漪。
沈清漪没有接,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看看。”
沈清漪犹豫了一下,从信封开口处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把钥匙,黄铜色的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钥匙头上贴着一小张白色胶布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门牌号。
“这是顾家老宅的钥匙。”顾深说。
沈清漪抬起头看他,眼神里有不解。
“陈建国说的那个姓穆的人,”顾深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刻意为之,“我忽然想起来,我爸生前的东西,大部分都还在老宅里。他去世之后,我搬出来住,老宅就一直空着,东西都没动过。我想回去找一找,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
“你让我陪你去?”沈清漪问。
顾深看着她,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他只是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,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一个在等回答的人。
沈清漪看着那个信封,看着里面那把黄铜色的钥匙。钥匙头上的胶布已经发黄了,圆珠笔写的字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门牌号。这把钥匙看起来像是很多年没有被人碰过了,被遗忘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,直到今天才被重新翻出来。
她伸出手,接过了信封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她问。
“周六。”顾深说,“白天去。老宅那边没有住人,晚上太暗了,不太方便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漪把信封放进包里,拉好拉链。她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,听到顾深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沈清漪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顾深说,“今天的事,还有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沈清漪等了两秒,确定他不会继续说下去了。她点了一下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里暗了不少,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两秒才看清前方的路。电梯门开着,像是在等她。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,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在电梯下降的过程中,沈清漪把包抱在身前,手指隔着包面摸了摸里面那个信封的轮廓。钥匙很小,但透过皮革的触感,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硬硬的,凉凉的,像一个安静的、沉默了很久的秘密。
顾家老宅。
她从来没有去过。她和顾深在一起的那段时间,他们住在顾深当时租的公寓里,偶尔去顾深父母家吃饭,但那不是“老宅”。顾深提过一次,说他们家在城郊有一栋老房子,是他爷爷那辈建的,他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几年,后来全家搬到了市区,老宅就空了下来。他父亲去世之前,偶尔还会回去看看,说那里“清静”。父亲去世之后,顾深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。
现在,他要回去了。
还要带上她。
沈清漪走出电梯,穿过大堂,推开门。下午的空气还是热的,但比中午好了很多,风里带着一点傍晚才会有的凉意。她走到停车场,拉开车门坐进去,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了车子。
她没有立刻开走。
她坐在驾驶座上,手握着方向盘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城市。这个城市的傍晚总是很美,不管发生过什么事,不管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事,太阳落山的时候,它都会把自己打扮成最好的样子,金色的、温柔的、宽容的,好像所有的问题都会被夜晚消化掉,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但沈清漪知道,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被消化掉的。有些问题会过夜,会过很多个夜,会在黑暗中慢慢长大,变成你再也无法忽视的东西。
就像陈建明的事。就像那个姓穆的人。就像顾深父亲去世前最后一个电话。
这些问题是陈建国在今天下午带来的。但在陈建国之前,它们已经存在了很久,在黑暗中安静地生长着,等待着被人发现的那一天。今天,它们终于被摆到了桌面上。不是作为主角,而是作为一个不起眼的注释,附在所有材料的最后。
“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好。”
陈建国转述的这句话在沈清漪脑子里转了一圈。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陈建明知道的事情,远比他在酒桌上说出来的要多。他之所以没有说,不是因为不能说,而是因为他觉得“不知道”对听的人来说是一种保护。
沈清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她不喜欢“保护”这个词。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什么该知道、什么不该知道。她是一个律师,她的工作就是知道事情的真相,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。如果有人在替她做判断,告诉她“你不知道也好”,那意味着有人在替她做选择,替她决定她的人生应该被什么样的信息塑造。
她不接受。
但她也知道,顾深不一样。顾深接受了很多年的“不知道”。他接受了他父亲的死是一场意外,接受了他婚礼的取消是两个人的感情出了问题,接受了陈建明只是一个贪婪的下属。他把所有这些“不知道”吞了下去,消化了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现在,有人告诉他,那些“不知道”里面,可能藏着一些他一直想问但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。
他要回去找那些答案。
沈清漪松开手刹,挂了挡,车子驶出停车场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路上的车比来的时候多了很多,走走停停,刹车灯亮成一条红色的河流。她不着急,把音乐打开,调到一个小众的爵士电台,萨克斯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,慵懒而克制,像一个人在黄昏里慢慢点了一根烟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她把车停好,上楼,开门,换鞋。包里的信封她拿了出来,放在玄关的鞋柜上,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来,走到卧室,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她不想把它留在包里,怕不小心弄丢了。这是顾家老宅的钥匙,顾深把它交给她,是一种信任。她不能辜负。
放好钥匙之后,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馄饨。速冻的,超市买的那种,皮厚馅少,汤底寡淡。她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,把碗放进水槽,打开水龙头冲着。水声哗哗的,冲走了碗里的油渍,也冲走了馄饨碎掉的面皮渣。
她站在水槽前,看着水冲过碗沿,忽然想起顾深说“周六”时的表情。不是邀请,不是请求,更像是一种——确认。确认她会去,确认她会接那把钥匙,确认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转身走开。
她确实不会。
不是为了顾深,是为了她自己。她想知道那个姓穆的人是谁,想知道顾深父亲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,想知道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。不是为了帮谁,不是为了复仇或者补偿,就只是——她受不了被蒙在鼓里的感觉。
当初婚礼的事情,她就是在鼓里。所有人都知道顾深不会来了,只有她一个人穿着婚纱站在大厅里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。那种感觉她再也不想体会了。
所以这一次,她要站在鼓外面。她要看到真相,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。
洗完碗,沈清漪擦了手,拿起手机。她打开和顾深的对话框,看到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她发的那条“好”和他回复的那条“周三”。她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。
“周六几点?”
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,顾深下午才说过周六白天去,她又问一遍,好像在催他。
顾深回复得很快:“上午十点。我去接你。”
沈清漪看着“我去接你”四个字,愣了一下。她以为他们会约在一个什么地方碰面,然后各自开车过去,或者她直接去老宅。但顾深说“我去接你”,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,自然到他甚至没有问她方不方便。
她没有拒绝。
“好。”她回复。
放下手机,沈清漪去洗了澡。水很热,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,镜子被雾气完全盖住了,她看不到自己的脸。她闭上眼睛,站在花洒下面,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,流过肩膀,流过背脊,流过小腿,最后从脚底流走。
水流的声音很大,大到她什么都听不见。
在这个什么都听不见的瞬间,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周六,顾家老宅,那把钥匙,那些尘封多年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他们在那里会找到什么。
但她有一种预感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胃部升起的微微发凉的感觉——
找到的东西,可能会改变一切。
她睁开眼睛,关掉水。浴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水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,一滴一滴,节奏不均匀。她拿过浴巾擦干身体,走出浴室。卧室的灯没有开,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,和昨晚一样,和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但沈清漪知道,不一样了。
她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是周四,后天是周五,然后就是周六。
她数着日子,慢慢地、慢慢地沉入了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