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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深转过身来。

他的脸上没有沈清漪预想中的愤怒或焦虑,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疲惫。那种疲惫不是一两天积累出来的,像是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东西,终于被这沓材料撬开了一个口子,透了一点气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沈清漪问。

顾深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,把那封匿名信重新拿起来,看了几秒,然后放下。他没有回答沈清漪的问题,而是说了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:“陈建国跟了我十二年。”

沈清漪没接话。

“他从一个基层业务员做起,是我一手提上来的。他老婆生孩子的时候,是我帮忙找的医院。他父亲去年查出癌症,也是我批的二十万慰问金。”顾深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,“他每天晚上加班到八九点,周末经常主动来公司。集团上下提到陈建国,没有人说一个不字。”

沈清漪说:“所以你觉得这些材料是假的?”

“我没有觉得。”顾深抬眼看着她,“我只是在想,一个人如果真要背叛你,他会不会连加班、连照顾家人这些事都演得那么逼真,演了十二年。”

沈清漪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那个U盘放在办公桌上,推到顾深面前:“听吧。”

顾深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,没有立刻拿起来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旧耳机,插在笔记本电脑上,把U盘插进去,点开了第一个文件。

录音不长,四分多钟。

音质算不上清晰,但足够辨认出谁在说话。第一个声音是陈建国的,低沉、语速偏慢,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;另一个声音陌生些,沈清漪没听出来是谁,但从内容来判断,应该是省城一家合作商的老总。

对话的核心内容并不复杂——陈建国暗示对方,华东项目的招标“走个过场就行”,因为“上面已经有人打过招呼了”。对方追问是哪家时,陈建国含糊地说了句“你心里有数”,然后迅速转到了别的话题。

第一个录音放完,顾深没有停,点了第二个。

这次更短。陈建国和一个下属的对话,内容涉及一批原材料的质检报告——“先把报告做成合格的,等验收过了,后面的事情再说。不这么做,工期赶不上,你负责?”

第三个录音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
沈清漪注意到,顾深的表情在一点点变化。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崩溃或震怒,而是像有人在往他背上慢慢加砖头,一块一块地加,他的肩膀在不可控制地往下沉。

到第八个录音的时候,他突然摘下了耳机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
“够了。”顾深说。

“还有四个没听。”沈清漪提醒他。

“够了。”顾深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但语气更重,“我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。”

他把耳机线绕了两圈,放在电脑旁边,动作很慢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茶水间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沈清漪听到水流的声音,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。

她走过去,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。

顾深端着水杯站在窗前,这次不是朝着办公室的窗户,而是茶水间那扇只能看到对面办公楼外墙的小窗。他盯着那面灰色的水泥墙,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。

“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顾深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他说,做生意的,别怕外面的人使坏,怕的是身边的人起心。外面的人再怎么折腾,你知道他是对手,防得住。身边的人一旦起心,你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。”

沈清漪没有应声。

“我那时候觉得他这话太世故了。”顾深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,“现在想想,他是对的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清漪问。

顾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清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转过身来,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。

“清漪,你帮我约一下林律师,明天上午。”他说。

“林律师?”沈清漪有些意外,“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?”

“不是走那一步。”顾深摇了摇头,“我是想知道,如果我想启动内部审计,同时不动声色地把华东项目的决策权收回来,法律上需要走哪些流程。还有,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需要知道,陈建国经手的那些事情,哪些只是违纪,哪些已经过了那条线。”

过了哪条线,他没有明说。但沈清漪听懂了。

那是刑事责任的线,是进去和不进去的线。

“好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,“我明天一早联系林律师。”

顾深回到办公桌前,把那些材料重新装进文件袋里,动作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情。装好之后,他把文件袋锁进了最下层那个抽屉里——那个抽屉以前放的是公司的公章和一些重要合同,后来公章移交给了法务部,抽屉就一直空着。现在它又派上了用场。

“你不打算先找陈建国谈谈?”沈清漪站在门口问。

“谈什么?”顾深锁好抽屉,把钥匙放进口袋,“告诉他我收到了匿名举报,然后看他怎么解释,再然后我选择相信他,最后皆大欢喜?”

沈清漪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讽刺,那讽刺不是冲她来的,是冲他自己。

“大多数人是这么做的。”她说。

“大多数人是错的。”顾深说,“你当面找他谈,只有两种结果。第一,他知道自己暴露了,开始销毁证据、转移资产、串通口供;第二,他声泪俱下地求我原谅,然后我心软了,然后一切照旧,然后下一次他捅的篓子更大。”

沈清漪不说话了。

顾深靠在办公桌边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,我以为我把公司管得很好。但你看这些东西——”他朝抽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一个人在我眼皮底下干了这么多事,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要么我蠢,要么我身边的人都在替他瞒,或者两样都有。”

“你没有蠢。”沈清漪说,“你只是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。”

“那不是一个管理者该有的毛病。”顾深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,“一个公司走到一定规模,制度比信任可靠。我靠信任管了十二年的人,今天他捅我一刀,我不冤。”

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沈清漪看了眼手机,已经快下午五点了。她来的时候是中午,不知不觉在这里待了将近四个小时。

“你今天晚上有安排吗?”沈清漪问。

“没什么安排。”顾深想了想,“本来七点跟一个客户吃饭,我让秘书推了吧。”

“那你跟我回家吃饭。”沈清漪说。

顾深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
“我妈炖了排骨,我刚才收到她消息,说是炖了一下午了,让我务必回去吃。”沈清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,“你也很久没吃过她做的饭了吧?”

顾深张了张嘴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沈清漪没给他拒绝的机会:“七点,你到我那儿。我先回去帮我妈打下手。”

说完她转身就走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侧过头来补了一句:“别迟到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顾深站在原地,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沈清漪的车驶出停车场,汇入主路的车流里,一点一点地变小,最后消失在傍晚的车水马龙中。

他忽然觉得,那碗排骨汤的味道,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。

也许从今天开始,有些东西该想一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