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,沈清漪的车停在了顾深公司楼下的停车场。
副驾驶座上,陈建国坐得笔直,安全带勒在他胸口,像一条将他固定在座位上的束缚带。他的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,牛皮纸的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里面的东西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不少。
“陈先生,”沈清漪熄了火,转头看他,“上去之前,我再问你一次。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陈建国握着文件袋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灰蓝色的大楼,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那栋楼他来过很多次,以前是来找陈建明吃饭喝茶,顺便聊一些“合作”的事情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他是来“谈条件”的,或者说,是来求饶的。
“确定。”他说。
“那好。”沈清漪解开安全带,推门下车。陈建国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回响,一前一后,节奏不太一致。
从停车场到电梯,从电梯到走廊,沈清漪走在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,像是在走一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路。陈建国跟在后面,脚步有些拖沓,像是在走向某个他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的地方。
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口,沈清漪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顾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闷。
沈清漪推开门。顾深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。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清漪,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陈建国,目光在陈建国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,没有表情,然后下巴朝沙发的方向抬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
沈清漪在沙发上坐下来。陈建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这个“坐”是不是也包括他。顾深没有再看他,低下头在那份文件上写了几个字,把笔放下,靠进椅背里,才又看了陈建国一眼。
“坐吧。”这次语气稍微松了一点。
陈建国在沈清漪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,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在上面。他没有靠进沙发里,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顾深没有主动开口,陈建国也没有。沈清漪坐在中间,看了看左边的顾深,又看了看右边的陈建国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座桥——两个人在桥的两端,谁都不愿意先走过来,需要她在中间承重。
“顾深,”沈清漪开口打破了沉默,“陈先生说他有一些关于陈建明的事情想跟你说。他说这些话之前,我建议他先找了刑事律师咨询了自己的风险,他说他已经找过了。”
顾深的目光移到陈建国脸上,“所以你今天来,是想用信息换什么?”
陈建国的手在文件袋上压得更紧了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干涩:“顾总,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跟您谈条件。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您讨价还价的。我就是想把我知道的事情说出来。说完了,您怎么处理我,我都认。”
顾深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意思是——你说。
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。他低下头,拆开文件袋上的线绳,手指有些抖,绕了两圈才把线绳从纸扣里抽出来。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东西,有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,有手写的账目记录复印件,有几张银行转账凭证的照片,还有一些沈清漪看不出来源的文件。
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,摆在茶几上,像在摆一副很久没有玩过的扑克牌。
“这些是陈建明最近三年通过我名下的账户走的钱。”陈建国指着最上面那几张转账凭证的照片,“他名义上是用我的公司做供应商,实际上这些钱转进来之后,大部分又转出去了。转到哪里、转给谁,每一笔都有记录,我全部留了底。”
顾深没有动,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上。
“你不怕他查到你留了底?”顾深问。
陈建国苦笑了一下,“怕。但他从来没想到我会留底。他觉得我是自己人,是他老婆的亲妹夫,绝对不会背叛他。”他说到“背叛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微微颤了一下,“我以前也没想过。但后来我发现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大,金额越来越高,我越来越害怕。我不是怕他,我是怕有一天东窗事发,所有人都被拖下水的时候,我连一个自保的证据都没有。”
所以他开始留底。不是因为他想背叛陈建明,而是因为他太害怕了。沈清漪在旁边听着,心里对这个人的判断又清晰了一些。他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举报者,也不是什么精心布局的卧底。他就是一个人,一个普通人,在恐惧的驱使下,做了一件既懦弱又聪明的事。
“这些是华东项目的。”陈建国又指了另外一叠材料,“这里面有陈建明和几个供应商之间的分成比例、回扣点数,还有一些他和项目上几个关键人物的通话录音。他以为我没有录音,但实际上他那个人说话喜欢留后路,每次跟人谈这种‘敏感’的事情,他都会先铺垫很久,把条件谈得模模糊糊的,让人抓不到把柄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他谈的这些内容,我全部录了。”
顾深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。这是他从陈建国开始说话以来,第一次有明显的动作变化。
“录音在哪里?”他问。
陈建国从文件袋最底层拿出一个U盘,透明的塑料壳,里面隐约能看到金属接触片。他把U盘放在茶几上,和那些纸质材料隔了一小段距离,像是在刻意表明这是一个单独的东西。
“这里面有十二段录音。”陈建国说,“最早的一段是两年前的,最新的一段是上个月的。里面涉及的人除了陈建明,还有几个供应商的老板,以及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以及公司内部的三个人。这三个人是谁,录音里都有提到。”
沈清漪看到顾深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是一种更冷静的、更精准的东西。他在计算。他在用陈建国给出的这些信息,重新估算陈建明事件的波及范围,重新评估这件事对公司的影响,重新判断陈建明背后还有多少人没有浮出水面。
“你说的这三个人,”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自己有没有跟他们有过往来?”
陈建国的脸色白了一下。他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像是一个不堪重负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地上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我主动的。是陈建明让我去对接的。他说有些事情不方便他直接出面,让我去做中间人。我做了。我有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、邮件往来,全部都有。我今天带来的这些东西里面,有一部分就是在说那些往来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肩膀塌了下来。他把文件袋里最后几张纸抽出来放在茶几上,然后把空了的文件袋折了两折,塞进了夹克的口袋里。
“顾总,”陈建国抬起头,眼眶又红了,“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。这些事情我做了就是做了,我不会抵赖。我今天把东西全部带过来,没有备份,没有留底。我只有一个请求——让我先把孩子的高考送完。他明年六月考试,在这之前,不要让他知道这些事情。”
顾深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、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办公室里安静极了,空调的风声几乎听不到,陈建国的呼吸声在安静中被放大了,粗重而不均匀,像一个刚跑完长跑的人在努力平复自己。
沈清漪没有插话。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角色不是律师,不是当事人,甚至不是调解者。她是顾深叫来的,是陈建国信任的,是连接这两个人的那根线。但此刻,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已经不需要她来连接了。顾深在听,陈建国在说,信息的传递已经建立起来了。她能做的,就是坐在那里,不打断,不插嘴,安静地当一个见证者。
“你说的这些,”顾深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我会让人核实。”
陈建国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核实之后发现你说的都是真的,”顾深停了一下,“我会考虑你的请求。”
“送完高考”这个请求,顾深没有说同意,也没有说不同意。他说的是“我会考虑”。对于陈建国来说,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了。他预想的最坏情况是,他连顾深的面都见不到,所有的材料和证据都被当成垃圾扔掉,他只能被动地等着经侦的人找上门来。
“谢谢您,顾总。”陈建国站起来,朝顾深微微鞠了一躬。他转向沈清漪,又鞠了一躬,“谢谢您,沈律师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。
陈建国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向门口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扶着门框,背对着房间里的人,沉默了几秒。
“顾总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有些发闷,“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建明以前跟我喝酒的时候,提过一个名字。”陈建国说,“姓穆。他说那个人跟顾家的事情有关系,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我问他是怎么回事,他没细说,只是笑了一下,说‘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好’。”
陈建国说完这句话,没有等顾深回应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咔嗒”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深和沈清漪两个人。
顾深没有动。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靠在椅背里,手指停在扶手上,整个人像一尊雕塑。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一堆材料和那个U盘上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移到窗外。
姓穆。很久以前的事。和顾家有关系。
沈清漪看着顾深的侧脸,她在他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甚至不是震惊。更像是一种——确认。像是他一直有一个模糊的猜测,一个他一直不敢去证实、甚至不敢去认真想的猜测,现在有人在他面前把这个猜测说了出来,用那种不经意的、随口的、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的语气说了出来。
而正是那种不经意的语气,让这件事显得格外真实。因为如果陈建国是在说谎,他一定会把这个信息包装得更重要、更重磅、更值钱。他没有。他只是把它当作一句酒后闲话,附在所有材料的最后,像一个不起眼的注释。
“顾深。”沈清漪叫了他一声。
顾深没有反应。
“顾深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
顾深转过头来看她。他的眼神在接触到沈清漪的脸的时候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,瞳孔聚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沈清漪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顾深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姓穆的……”沈清漪斟酌着用词,“你心里有数吗?”
顾深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沈清漪。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倾斜的角度照进来,在办公室里投下大片的金色。顾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,被拉得很长,从窗前一直延伸到沈清漪的脚边。
“我父亲去世之前,”顾深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姓穆的人的。”
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打完那个电话之后,不到一个小时,就出事了。”顾深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不正常,“我一直不知道那个电话打给了谁。没有记录,通话详单上那一栏是空的。我去营业厅查过,说数据已经被覆盖了,查不到了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,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,沈清漪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沉重而灼热。
“陈建明知道这件事。”顾深说,“他一直在等我知道这件事。或者,他一直在怕我知道这件事。”
沈清漪从沙发上站起来。她走到顾深面前,隔了两步的距离,站定。
“顾深,”她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顾深低下头,看着她。逆光中他的眼睛显得很深,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光点,像是很远处的烛火。
“查。”他说。只有一个字,但沈清漪从这个字里听到了很多东西——决心,疲惫,以及一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回头的孤注一掷。
她没有说“我帮你”,也没有说“你小心点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和他面对面,隔了两步的距离,被同一片斜阳笼罩着。
门外的走廊上,有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窗外的城市依然在运转,车流不息,人潮涌动。而在这间办公室里,在两个之间,有些事情刚刚被打开。像一扇尘封了很久的门,终于被人从外面敲响了。门里面的东西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但敲门的声音已经传出去了,回音在走廊里回荡,一声接一声,不肯停息。
沈清漪看着顾深,顾深也看着她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沈清漪知道,从今天开始,所有的事情都会不一样了。陈建国带来的那些材料和那句话,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——涟漪已经荡开了,并且会越荡越远,直到触碰到湖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她,已经站在了湖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