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想着，听见车间门口有人喊：“卫峰！卫峰在不在？”
卫峰回头一看，卫辰从车间门口进来，棉袄领子立着，走得不紧不慢。车间里不少人都认得他，有人打招呼说：“哟，卫辰来啦，找你堂哥啊，在那边呢。”卫辰笑着点了点头，从车床中间穿过来。
兄弟俩一个在二车间，一个在保卫科，平时各忙各的，见面的时候不算多。卫峰赶紧迎上去：“小辰，你咋来了？”
“领福利去，顺道喊你一声。”卫辰把他拉到一边，压了压声音，“你们二车间几点领？”
“师傅说下午两点，各车间排时间了，二车间是头一批。”
“正好。”卫辰看了看周围，没什么人特意注意他们，又说，“先去财务科把工资领了，再去后勤领东西，回头我骑车带你回去，先回四合院，你婶让我务必叫你回去，你明天骑我自行车回去。小年那天我往你宿舍跑了一趟，你同屋说你出去了，也没找到你？”
“可能我刚好出去了吧。”
“那行，走吧，先去财务科。”
卫峰跟师傅打了个招呼，李大海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，挥了挥手：“去吧去吧，别耽误了领工资。”卫峰便跟着卫辰往外走。
财务科在办公楼一层，门口已经排上了队，一溜人从窗口跟前排到楼梯口，有拿工资条的，有拿户口本的，有跟旁边人闲聊打发时间的。
卫辰让卫峰排着，自己上楼回办公室把包拿上，再下来的时候队伍又长了一截。前头财务科的老孙在窗口里头忙得团团转，一手翻着账本，一手点钱，嘴里还跟人核对着名字。
后头有人嫌慢，拿饭盒敲着铁栏杆，老孙抬起头来瞪了一眼：“别敲！敲漏了你赔？一个一个来，厂里还能欠你钱不成？”
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他们。老孙其实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，戴副圆框眼镜，胖胖的，笑面，见谁都是一副和气样子。
她在窗口里头翻开工资表，拿指头顺着往下点，点到卫辰的名字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着说：“小卫，行啊，这个月的工资加上补贴，还带大黄那份补贴，一共一百零二块，你数数。”
她说着从抽屉里数出一沓票子来，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两块的，还有毛票，一五一十地点好了从窗口递出来。卫辰接过来，也没数，往棉袄内兜里一揣。
后头有个人伸着脖子问：“大黄是谁？”
老孙拿笔杆点了点卫辰的名字，说：“厂里警犬队的，大黄，人家养的那条狗。在厂里帮着巡逻，夜里看仓库抓过小偷的，出事的时候立过功，那狗也拿补贴，你们不知道？”那人哦了一声，缩回脖子去，嘴里嘟囔“狗都拿补贴，我还没狗挣得多”，前头后头的人都笑了。
轮到卫峰。老孙翻了翻表，说：“卫峰，学徒工资，第二年了，这个月是十八块五，加副食补贴一块五，正好二十块，对吧。”卫峰点头，接过钱数了一遍，揣好了。
两个人从财务科出来，往后勤库房走。库房在厂区最里头一排平房跟前，门口已经排上队了。各车间的人都挑着扁担推着手推车来的，筐子、麻袋、面口袋摆了一地，人挤人，嘴里呵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有个别心急的往前挤，后头的人不乐意了，扯着嗓子嚷：“挤什么挤！赶着投胎啊？”前头那人回过头来，也没好气：“我这不是怕站后头没肉了吗！”
旁边管秩序的民兵喊了一嗓子：“都有！按车间来！再挤往后排啊！”这一嗓子管用，队伍老实了。
后勤科长老钱站在门口维持秩序，一边往里放人，一边扯着嗓子喊：“别挤别挤，一个车间一个车间来！单据都拿好了！没单据的不给啊！别拿错了，领完签字，签完就走！”
卫辰走过去，老钱看见他，老远就伸出手来：“小卫，来了！你们保卫科的，郑科长跟我说了让你带着领，进来吧。”又看了一眼卫峰，“这是你哥？”
“我堂哥，二车间的，卫峰。”
“好好好，二车间的排着队呢，你让他等会儿，先跟你领了，反正都是你们家的，不占别人名额。”老钱这人说话办事爽快，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，直接把他们让进了库房。
库房里摆着几张大条案，上头码着肉和粉条。肉是事先切好的，一份一份拿荷叶包着，拿麻绳一系，码成垛。肥瘦都有，有的肥多些，有的瘦多些，挑不出什么大毛病。
粉条都是散的，拿草绳捆着，一把一把的，灰白灰白的，搁在筐里。卫辰跟着老钱把保卫科的份数点出来，拿麻袋装了，又把卫峰那份领了搁在一起。老钱拿笔在单子上划了勾，说：“行了，签个字吧。”
卫辰签了字，扛着麻袋出来，搁在自行车后座上，拿麻绳绑结实了。卫峰在身后说：“小辰，这么多，你咋拿回去？”
“绑上就行，你扶一把。”兄弟俩一个扶车一个绑绳，弄妥了，卫辰推着车，两人把这些送到了保卫科，交给我靳爱国。然后拿着自己的那份儿离开了。
一路上都是骑车往家赶的人，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，打着招呼，都挺高兴。过了鼓楼大街，拐进南锣鼓巷，再往东走一段，就到了住的那条胡同。
进了胡同，还没到四合院门口呢，就看见门楼底下已经聚了好几个人。三大爷阎埠贵最显眼，搬了个马扎坐在门洞里，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，跟前地上放着个纸包，拿报纸裹着，上头拿麻绳十字交叉一系。他一见卫辰和卫峰过来，坐直了身子，眼睛一下子就落在了自行车后座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。
“回来啦？”三大爷清了清嗓子，先开了口。
“三大爷，今儿个学校放假了？”卫辰推着车进了门洞，脚步没停。
“放了，今儿个最后一天，学校也开了个会，散了就发了点这个。”三大爷拿脚尖点了点地上那包东西，“就发了把挂面，就一把，半斤来沉吧。我们那学校的年货啊，一年不如一年，去年还发了条带鱼呢。”他说着，眼睛又瞥了一眼自行车后座，到底没忍住，“轧钢厂今年手笔不小啊，发的什么？”
“半斤肉，一把粉条。”卫辰拍了拍麻袋，灾荒年，有的吃就不赖了。
三大爷端缸子喝了一口水，啧了一声：“还有肉啊。红星厂你听说了没，今年啥也没发，工会主席开会的时候说厂里实在拿不出东西来，让大家克服克服，过个革命化的春节。好些单位都这样。”
他顿了顿，心里头那点算计又上来了，拿手指头敲了敲缸子边，“你们轧钢厂，这五千多斤野味你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山里收的。”卫辰言简意赅。
“收的，那是按什么价收的？没走统购统销吧？”三大爷眯着眼，拿话试探。他这人什么都要问个底儿掉，就这么个毛病。
卫辰笑了一下：“三大爷，您这怎么跟审案子似的。都是老乡手里匀出来的，山上打的野猪野物，不占国家的统购指标，不违反政策，你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找我们厂长。”
“是是，我也没别的意思，就是问问。”三大爷被噎了一下，脸上有点挂不住，自己找台阶下，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又转了话头，“你们厂这年货是李厂长批的？”
“那我可不知道，得问厂长去。”
三大爷知道问不出什么了，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你们回吧，天冷。你们那跨院就是好，关上门自己过自己的，比我们这前院后院强出百倍。”眼珠子又在麻袋上转了一圈，到底咽了口唾沫，没再说什么。
正说着，二道院里听见动静，傻柱端着个大海碗从里头出来了。今天放假，他也回来的早，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，围裙还没解呢，手上沾着油，碗里是刚煮好的几个素丸子，边往外走边拿手捏着吃。
“卫辰回来了！”傻柱远远地就喊上了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洞底下，看见自行车后座上的袋子，拿胳膊肘撞了撞，“好家伙，还是你厉害，托你的福，咱们厂今年还能吃上肉。”
“都是运气。”卫辰说着解了绳子，把麻袋往肩上扛。
“我看看我看看。”傻柱也不拿自己当外人，伸手到麻袋口里摸了摸，摸出那包荷叶包的肉来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，“野猪肉？这个好，肥膘也厚。你们保卫科有福气啊，哎对了，我们食堂可没你们这肥啊，你们保卫科是不是克扣了？”他开着玩笑，把肉给塞回去。
“你问老钱去，后勤批的条子。”
“我找老钱？得了吧，那老头见了我跟见了讨债的似的，上回我为了给食堂多要两斤肉，他把我训了半钟头。”傻柱说着自己先笑了，又把碗往前一递，“吃丸子不？我刚炸的，萝卜的，没搁多少面。”
卫辰拿了一个，卫峰也拿了一个。傻柱看他们吃了，才心满意足地端着碗回后院去了，边走边回头喊：“那个肉你们要是有多的，回头上我那儿换点别的吃食，我做红烧肉那手艺，你们是知道的！”
傻柱刚走，垂花门里又晃出一个人来。许大茂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蓝卡其布棉大衣，脖子上围着条驼色毛围巾，头发上抹了发油，锃光瓦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