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叉着腰往门洞底下一站，笑道：“我就说外头热闹呢，三大爷在这儿一坐，就是咱们院的情报站。卫辰回来了？轧钢厂今年动静可不小啊，我去放电影，他们别的厂都羡慕咱们厂，今年竟然还有肉。都夸你有本呢。”
“大家抬爱。”
“另外，我爹那边电影院领导让我打听打听，能不能给他们放映队也匀点肉呗？不用多，三五十斤就成，他们拿电影票跟你换，都是内部票，一张能看两场。”许大茂凑近了压低声音，笑得那叫一个亲热。
“你问我们后勤去，我管不着。”
“哟，你这话就远了不是？谁不知道那批野味是你弄来的，你弄来的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。”许大茂嘴上还转着，手已经缩回去了。
“那都是厂里的东西，我弄来了就归公家，该怎么分怎么分，我自个儿那儿就那么一份，大半斤。”
许大茂眼珠子一转，他也反应过来了，这事儿他不能在这儿说。他还想再说什么，三大爷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：“大茂，你电影票还有富余的没有？我家老二想看。”
许大茂立马换了副脸：“三大爷，那票都是我拿工资垫的，队里报销还没下来呢，有了肯定先紧着您。”
还没等三大爷再开口，他就把围巾拢了拢，“行了行了，你们忙，我回去收拾收拾。”脚底下抹油，走了。
卫辰推车进了垂花门，穿过二道院，进了西跨院的月亮门。王秀兰正在灶间忙活，铁锅铲子刮着锅底当当响，听见自行车轱辘的响动，隔着窗户喊了一句：“回来了？，饭一会儿就好！小峰来了，你们先歇一会儿。”
“二婶好，不着急！您慢慢做，我俩先把东西搬屋里。”卫峰也说道。
“娘，我们先收拾收拾。”卫辰把麻袋搁在台阶上，拿脚把车梯子踢下来支好，活动了活动肩膀。卫峰也把棉帽子摘了，拿手捋了捋压塌的头发。
院子里的菜地早就拾掇过了，夏天种的那茬豆角黄瓜都拔了秧，地翻过了，土拢成一垄一垄的，浇了冻水，跟一床一床的灰被子似的趴在那儿。靠墙根的地方码着几捆干柴火，上头压着块石头。
卫辰和卫峰各拿了一把扫帚，把院门口的碎雪和落叶划拉到一堆。卫峰把地里稀稀拉拉长出的一把干草拔了，扔到墙角。王秀兰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来，拿围裙擦着手：“别弄了，先吃饭，吃完再收拾。”
今天算是过年前的正经饭，王秀兰做得不少。她在锅台前忙了一下午，这会儿端上来的是疙瘩汤，里头搁了白菜丝和几片肉，稠乎乎的，一人一大碗。
又蒸了几个二合面的馒头，一人掰了半个。桌上还有一碟子咸菜，一碟子拍黄瓜，一碟子炒花生米。都是卫辰拿回来的，王秀兰也不问，她已经习惯了。卫辰给每个人都倒了点热水，一家四口围在桌边吃了。
王秀兰端着碗，拿筷子点了点卫峰：“小峰，你那转正的事，下来了？”
“下来了，师傅今天跟我说的，材料交上去了，过完年就是一级钳工。”
“那就好，算是一桩大事办了。”王秀兰听了高兴，又给卫峰碗里添了勺汤，“你从乡下出来，吃了多少苦，婶子都看在眼里。学手艺吃苦，吃苦吃出出息来，往后就好了。”
卫峰说：“婶子，我这点出息，多亏了小辰照应。”他看了一眼卫辰。
卫辰拿筷子夹了口窝头，随口说了句：“是你自己学出来的。”又问，“你师傅那人怎么样？”
“没得说，手把手地教，我这一年多，好多毛病都是他给掰过来的。师傅人是严了点，可对徒弟是真好，上个月我感冒，他师娘还给我熬了姜汤。”
卫辰点了点头：“你师傅对你不赖，你心里得有数。趁着年下，你去他家里走走，拜个年。他不在乎你拿什么东西，你得有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也寻思着去呢。”卫峰搁下筷子，搓了搓手，有点为难，“可我这手里也没啥拿得出手的，头一年挣工资，总不能空手上门。这事儿还得麻烦小辰你了”这话说起来，他脸上有点挂不住，身上那件棉袄还是去年卫辰给他的，虽说洗得干净，袖口那块到底磨得发了白。
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，我那儿有两瓶二锅头，你吃完饭拿着去你师傅家转一圈。”卫辰说。
王秀兰点头：“应该的。你师傅教你一场，一年就转正，完成了考核，这份情得记着。去坐坐，拜个年，不丢人。”
“那——”卫峰想了想，实在推不过，点了头，“行，我回头去。不过小辰，这酒我不能白拿你的，多少钱，我算给你。”
卫辰把筷子一摆：“两瓶酒算什么钱，你拿去就完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卫峰这人轴，认准的事不肯变，“你已经帮衬我不少了，我再白拿你的酒，成什么了。我现在学徒期满了，明年拿一级工工资，手里宽裕了，不能老让你搭我。”
卫辰还要推，卫峰把碗往桌上一搁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小辰，你就让我掏这钱，我心里安稳。”
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兄弟俩，没插嘴，嘴角带着点笑。卫辰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坚持：“行吧，你爱给就给。按外头供销社的价就行，一瓶一块二，两瓶两块四，你给我两块四，票我替你出了。”
卫峰从兜里把刚领的工资掏出来，数了两块四搁在桌上，推给卫辰，这才松了口气，端起碗来把剩下的疙瘩汤喝了下去。
吃完饭，卫辰起身回屋，把两瓶二锅头从柜子里提出来。酒是用老式的白塑料盖封着的，瓶身上贴着大红标签，五十六度的红星牌。卫峰接过去，用棉袄裹了，搁在网兜里提着。王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去了客气点，别坐太久，人家也要吃饭。”
“知道了，婶子。”
卫峰把自行车推出去，提着网兜出了月亮门，从垂花门里蹬上车。走到前院的时候，傻柱正蹲在门口拿个钉锤修板凳，看见他骑车出来，抬头问了一句：“哟，卫峰，出去啊？”
“去我师傅家拜个年。”
傻柱看了眼网兜里的两瓶酒，笑着说：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你师傅姓李是吧？二车间的李师傅，手艺好，人也好，上回我们食堂的绞肉机坏了，还是他来给修的，一支烟的功夫就弄好了。你替我带个好儿啊。”
“行，一定带到。”
许大茂从后院也出来了，他也要出门，自行车刚推出来，看见卫峰网兜里的酒，眼睛一亮，笑着喊：“卫峰，那酒在哪儿买的？供销社这两天都断货了，我排了半天队没买着。”
卫峰没停，只说“小辰给的”，蹬车出了门。许大茂在后面跟傻柱嘀咕：“卫辰路子可真野。”傻柱拿锤子点了点他：“你呀，安分点比什么都强。”
卫峰骑车到李大海家门口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，院里亮着灯，透着玻璃窗户能看见人影在动。他把车靠在门外的电线杆子上锁了，提了网兜往里走。正碰上李大海端着个脸盆从屋里出来倒水，脸盆里是洗碗水，泛着油花。
李大海见了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把脸盆往窗台上一搁，说：“小峰？你怎么来了？吃了没？”
“吃了师傅，本来想着年后来看您，小辰说咱就歇三天，年后太紧了，让我今晚来。来给您拜个早年。”卫峰把网兜提溜起来，里头两瓶二锅头明晃晃的，“从我弟那儿弄了两瓶酒，拿给您尝尝。”
“嗨，我说让你别拿东西别拿东西，你这孩子，怎么不听话呢。”李大海嘴上埋怨着，嗓门却比平时高了三分。
他媳妇赵桂芳在屋里听见动静，探出半个脑袋来：“卫峰来了？快进屋坐！”
李大海冲屋里摆摆手，又朝西屋那家瞅了一眼。西屋那家男的正好出来倒水，看见卫峰手里的两瓶酒，笑着搭了句话：“老李，你徒弟来看你了？还提着酒，真孝顺。”
李大海把声音扯得亮堂了些：“嗨，这孩子，让他别拿东西偏不听，学徒工挣俩钱容易吗？”嘴上这么说，那笑模样却是藏都藏不住。
进屋，炉子烧得旺，暖烘烘的。赵桂芳已经把茶沏上了，又端来一碟花生、一碟瓜子，说：“坐坐，别拘束，就跟自己家似的。”
卫峰把酒搁在桌上，李大海拿起来看了看，说：“红星二锅头，好东西，供销社都不好买，你弟哪儿弄的？”
“我弟有他的路子，专门给年下备的。”
“你兄弟那个人，能人。”李大海把酒放下，点了根烟，靠在椅子上，“小峰啊，我跟你说，你这回转正，师傅替你高兴。可我也得嘱咐你几句，往后是正式工了，手里的活更得过硬，别给师傅丢人，也别给你兄弟丢人，听见了没？”
“听见了，师傅，我记住了。”
赵桂芳在旁边说：“行了行了，大过年的，别训徒弟了。来，卫峰，吃瓜子。”抓了一把南瓜子塞到他手里，又拿了个橘子过来。卫峰不好意思推，接了橘子搁在膝盖上，剥了两颗瓜子。
李大海吸了口烟，又说：“你那个一级工的工资，得过了年才定下数，估摸着一个月三十一块，加上各种补贴，有三十二块五来块。
比学徒强不少，手里宽裕了，该攒的攒点，该花的也别太抠。年轻人在厂里要跟老师傅多学，技术上别满足，一级工才刚起步，往后还有二级、三级，一级一级往上考。手艺这东西，学到手是自己的，走到哪都带着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