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，卫辰回屋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那包年货拎了出来。王秀兰正收碗呢，看见他从屋里拎出那么大一个包裹来，也没大惊小怪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哪来的？”
“朋友送的，这次的肉给他们分了些，感谢我，说是年下，给点意思。”卫辰把黄油纸包的点心搁在桌上，又把两包糖、两筒挂面、那匹藏蓝的布和一捆粉条拿了出来，搁在桌面上，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他一样一样地说，点心是方酥，糖是水果糖和冰糖，粉条是红薯粉，布厚实，能做件褂子。
王秀兰把碗筷放下，凑过来看了看，拿起那块布摸了摸，又对着灯瞧了瞧布面，点点头：“这布不错，厚实，给你妹做个冬天换洗的褂子够了。点心搁着，过年待客。”她没问朋友是谁，也没问这些东西是什么价钱，只说，“回头给你大伯那边分一份，布也分一半，他那边孩子多，赶上年下的做件新衣裳。”
卫辰说：“我留的有，这是一半，还留了一份在屋里，放假让我大哥捎回去。”
拾掇完了，卫苒把收音机又拧开了，这回听了段评书，说的是《隋唐演义》，讲到程咬金三板斧劫皇杠，讲得活灵活现，卫苒听着听着就笑了。
听完了评书，她打了个哈欠，王秀兰便关了收音机，催她回屋睡觉。卫辰也道了晚安，回到自己屋里，插好门，把炉子上的火门拧小，衣服脱了，躺到炕上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早饭吃了昨晚上剩的馒头，王秀兰熬了一锅小米粥。吃完早饭，卫辰揣了包烟出了门，去胡同口副食店转了一圈，打了一壶醋，又买了点盐和碱面。
回来的路上，碰见李奶奶正拄着拐棍在墙根底下站着，手里提着半篮子烂菜叶子，看样子是刚从菜站那边回来。
他站脚问了几句，李奶奶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菜站，说好菜都让那些眼尖手快的给抢了，她一个老太太挤不过人家，只能捡这剩下的菜帮子菜叶子回来熬菜糊糊。卫辰说今天不定还有什么事，先走了，回头上她家坐坐，便提着醋壶回了院子。
进了门，把东西搁下，母亲正在翻箱倒柜地找布头，说是要赶在过年前给卫苒做件新罩衫。他坐在桌边喝了口水，想了一会儿，跟母亲说了声“我出去转转”，王秀兰头也没抬，说“去吧，别跑远了”，他便推门出来，顺着胡同往东走。
年前的这段日子，卫辰也不准备乱跑了，采购上自己有那五千多斤肉的进项，没人给他任务。保卫科更没有给他分任务，日子就这样流走了。
腊月二十九，天还没亮透，轧钢厂区的高音喇叭就响了。先是《东方红》的调子从大喇叭里糊糊地漫出来，在晨雾里荡开，惊得厂门口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接着是广播员那脆生生的嗓子，咬字清楚得像在念课本：“各车间、各科室注意了，各车间、各科室注意了，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，上午照常生产，十点半全厂停机，打扫卫生，检查设备，下午两点开始发放年终福利，以车间为单位到后勤库房领取，大家排好队，不要拥挤，领完签字……”
卫辰到办公楼的时候，楼里已经热闹得很。各科室的人端着搪瓷缸子在走廊里串来串去，互相打听今年发什么。行政科的老赵从楼上下来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被三四个人堵在楼梯口，七嘴八舌地问。老赵把那张纸往人家眼前晃了晃，说：“别问我，我也刚拿到单子，就两样，半斤肉，一把红薯粉。”
“就这？”财务科的小刘先嚷出来，脸上挂不住失望，“去年还发了一条冻带鱼呢，今年就半斤肉？”
老赵把纸收进兜里，两只手一摊：“今年什么形势你不知道？有肉就不错了。我跟你说小刘，隔壁红星厂，今年屁都没发，连句慰问话都没舍得印。工会主席开会的时候让大伙儿克服克服，过个革命化春节。咱厂这半斤肉，那是人家卫辰弄回来的，全厂五千多斤野味，你不知道？”
小刘一听，不吭声了，旁边又有人凑过来问：“卫辰是哪个科的？我光听说没见过人。”
“保卫科科的，三级办事员，前阵子立了功的，你还不知道？”老赵往楼上指了指，“就那个，一米八几的大个儿，长得周正的，回头你自己瞅去。”
正说着，卫辰从楼梯口上来了。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，领子翻得整整齐齐，头发拿手拢过，不显山不露水的，走路却沉稳。
他听见了最后那几句，没停步，低头从他们身边过去，冲老赵点了点头。老赵也点了点头，等他过去了，才跟围着的几个人小声说：“瞧见没，就那个。人家不显摆，可事办得敞亮。”
进了保卫科办公室，科里几个人都到了。副科长靳爱国端着茶缸子站在窗户跟前，看楼下院子里来来回回的人，听见卫辰进来，回过头来：“小卫，一会儿领福利你跟我去，后勤那边让各科室派个负责人，我想着你去合适，你认识那边的人，好说话。”
“行，靳科长。”
靳爱国喝了口茶，又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你今年工资定的是三级办事员，六十二块，加副食补贴五块。警犬队那边大黄的补贴也给你算上，三十五块。财务那边老孙知道怎么弄，你签个字就成。”
旁边科员老冯抬起头，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，笑着说：“厉害啊小卫，一月下来拿一百零二，比咱们领导还多些。不过人家这钱拿得让人服气，五千多斤野味搁那儿摆着呢，谁有本事谁挣。”
“冯师傅您别这么说，都是厂里定的。”卫辰把棉帽子摘了挂在墙上的钉子上。
“厂里定的也是凭本事定的。”老冯笑呵呵地说完，又低头写他的材料。
到了十点半，全厂的机器声停了，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就剩大喇叭里在放歌，放的是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，一句一句震得人心里也跟着起劲。各车间的人开始扫地的扫地，擦机器的擦机器，工具箱里的东西归整好，量具拿棉纱蘸机油擦干净了摆回盒子里。
二车间靠西头，钳工组那几台台虎钳一字排开，墙上挂着工具板，锉刀、手锯、划规、样冲，各归各位，摆得板板正正。
李大海带着卫峰和另外两个学徒，把机器从头到尾拾掇了一遍。李大海个子不高，肩膀宽厚，手上全是老茧，指甲缝里经年累月嵌着黑机油，洗也洗不利索。他在钳工台上干了二十来年了，从建国前都开始干了，手艺是实打实一级一级练出来的，车间里谁提起他都得说一声“李师傅手上准”。
这会儿他把手里那块棉纱往工具箱上一搁，拍了拍卫峰的肩膀：“小峰，你过来，我跟你说两句话。”
卫峰把手里的锉刀插回工具袋里，跟着师傅走到车间角落里那台废弃的牛头刨床后头。李大海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，抽了一口，烟雾在车间半空里散开。他才慢慢说：“这一年，你干得不错。我教过的徒弟里头，你算上手最快的，干活踏实，不偷懒，不懂就问，这个好。有些个学徒，教他三遍都不带应的，你不一样，说一回就记在心上。”
卫峰被他这么一夸，脸有点热，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没说话。
“前阵子晋级考核，一级工那几个活你都拿下来了，锉配件、钻眼、铰孔，尺寸公差都拿得准，监考的刘师傅点了头，我瞅着他画的那个圈，心里就踏实了。我跟车间报上去了，材料也交上去了，过完年就批，正式一级钳工。”李大海拿夹烟的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，“往后是正式工了，手里的活更得过硬，别给师傅丢人。”
卫峰心里头热了一下，嘴笨，不会说那些漂亮话，只说了句：“师傅，这一年多亏您教，我好多毛病都是您给掰过来的。”
“毛病归毛病，本事是本事。”李大海拿夹烟的手摆了摆，“你那点小毛病算什么，年轻人里头你算省心的了。好好干，一级工下来，往后还有二级、三级，路长着呢。钳工这行当，手艺是实打实的，学好了一辈子都吃这碗饭。我跟你说，现在的困难算什么，手艺在身上，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“是，师傅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行了，去把工具柜清一清，该锁的锁好，别丢东西。”李大海把烟屁股掐灭了揣兜里，刚要走，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，“对了，明天你要回老家了吧，晚上你上师傅家来坐坐？你师娘还念叨呢，说小峰这阵子来得少了。”
卫峰挠了挠后脑勺，说：“师傅，我明天先回去一趟，初二上您那儿拜年去。”他主要是觉得不能空手去师傅家，现在手里面没啥拿的出手的东西，回头问问卫辰他路子广，弄点好东西初二再去看师傅。
“初二来？行，别买东西啊，家里都有，你挣着个学徒工资，别胡花。”李大海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，“真别买啊，你师娘说要做一桌菜，你不来她该念叨了。”
卫峰嘴上应着，心里知道那是师傅客气。哪能真空着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