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玉和众人道别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月光从门缝中漏进来,在她脚边铺开一道细细的银白,她抬脚跨过那道月光时,动作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心中有什么念头绊了她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从容。
她正要拉开门闩,院门却“砰”的一声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。
门板撞在墙上,震得墙灰簌簌落下。
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,脚步虚浮,双腿已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那人扶着门框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上汗珠如雨,顺着脸颊往下淌,湿透的衣襟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而结实的身形。
她抬起头,月光照在她那张清秀的面孔上,竟满是慌乱与焦灼,眼眶微红,像是忍着泪,又像是已经哭过一回了——正是沈寒绡。
她平日里那张总是冷峻如铁的面孔,此刻竟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神色。
她看见柳如玉站在门内,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,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如玉小姐,公子他……三司会审的事……我都听说了……”
柳如玉心头一沉,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,温声道:“寒绡,你先别急,进来说话。”
她扶着沈寒绡跨过门槛,又反手将门掩上。
沈寒绡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,双手冰凉,像是被夜风浸透了骨髓。
她跟着柳如玉走进正堂,在椅中坐下,接过青梅递来的茶碗灌了一大口,手指却还在打颤,碗沿磕在牙齿上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响。
黄月璃也快步走了过来,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那只还在发抖的手,低声道:“寒绡,你别怕,我们都在想办法。你慢慢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沈寒绡深吸了几口气,才勉强稳住心神。
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眼泪,抬起头,目光落在柳如玉脸上,声音虽仍有些发颤,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:
“如玉小姐,我……我一直潜伏在徐娘子手下,盐桥那边的消息最是灵通。”
“今日午后,我在茶摊上听人议论,说公子被三司会审的事——”
“说虞道明咬死了要按斗殴杀人论罪,说连大人压着没判,可公子毕竟杀了二三十个人,这官司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“我当时……我当时就想冲回来,可徐娘子那边还有一桩买卖没结,我怕贸然抽身惹她起疑,只得强忍着等到入夜……”
“如玉小姐,公子他是为了救人才杀那些倭寇的,他何曾做过什么恶?”
“那些倭寇在艮山门前杀兵丁、杀百姓,若不是公子出手,死的人只会更多!”
“可那虞道明……他为何要这般为难公子?”
柳如玉静静地听着,待她说完,方才轻轻握住她的手,温声道:
“寒绡,你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“虞道明咬死了要以斗殴杀人论罪,无非是怕担责任——”
“若认定了那些人是倭寇,那便是卫所失职、杭州府衙失察,牵连太广。”
“他宁可把青云定罪,也不愿承认朝廷防务有疏漏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盏摇曳的油灯上,声音低沉却坚定。
“可咱们不能让他的如意算盘打成。青云救了多少人,杭州城的百姓心里有数。咱们要让那些百姓站出来说话。”
沈寒绡听着,眼眶又红了,却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她咬着唇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低声道:
“如玉小姐说得是,寒绡回来之前,已在盐桥那边放出风去了——”
“只消说公子的事,那些百姓没有一个不替他抱不平的。”
“若能让徐娘子帮忙散播消息,定能一呼百应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温声道:“好。你这便歇一歇,等会儿还有事要你做。”
她说着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夜风涌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隐约的江水气息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,也将她眼中那深沉的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她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,低声喃喃道:“寒绡回来了,咱们便又多了一分力。只是……光靠咱们几个,终究是不够的。”
三人正说着话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那叩门声又急又重,像是有什么要紧事,门环撞击门板,发出“砰砰砰”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催得人心头发紧。
沈寒绡猛地坐直了身子,与柳如玉对视一眼,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觉。
黄月璃也站起身来,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,指尖触到那柄短刀的刀柄。
“谁?”
沈寒绡低喝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戒备。
门外沉默了一瞬,随即传来一个粗犷却竭力压低的嗓音:“在下胡四海,深夜冒昧来访,还望恕罪!”
沈寒绡闻言,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几分。
她看了柳如玉一眼,柳如玉微微颔首。
沈寒绡便快步走到门边,拉开门闩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月光下,一个精壮的汉子立在门槛外,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,腰间别着一柄短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粗犷与利落。
他的面色黝黑,额上沁着细汗,进门便抱拳道:“柳姑娘!在下胡四海,深夜打扰,还望恕罪。”
胡四海身后,跟着四道身影。
当先一人约莫四十来岁,生得白白净净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正是曹文墨。
曹文墨身后是刘黑子和马铁柱,最后是钟老三。
他的左臂用白布吊在胸前,齐肩裹着厚厚的夹板。
这五人鱼贯而入,将本就不大的正堂又挤了几分。
柳如玉急忙拱手还礼,温声道:“胡当家的,各位兄弟,请进。”
胡四海跨过门槛,在堂中站定,沉声道:
“柳姑娘,林公子的事,在下已经听说了。那日在艮山门前,林公子力斩数十倭寇,救了多少人的性命?如今却被人诬陷下狱,说什么斗殴杀人,天理何在!”
曹文墨也走上前来,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,接口道:
“柳姑娘,文墨虽是个不成器的童生,却也读过几年圣贤书,知道是非曲直。林公子是冤枉的,这事若让那虞道明定了罪,便是黑白颠倒,天理不容。文墨不才,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柳如玉正要答话,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这一回脚步声更多、更杂,像是有一大群人正在朝这边涌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巷口处,黑压压的一群人正朝林宅这边赶来。
当先一人正是黄三郎,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尖嘴猴腮的脸上满是急切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他身后,跟着二十来个黄家子弟,有的提着灯笼,有的攥着短棍,有的空着手,一个个面色凝重,却都挺直了腰板。
黄三郎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院门前,一手撑着门框喘着粗气,一手朝里头挥了挥,扯着嗓子喊道:
“月璃妹子,如玉小姐!三郎来了!公子的事三郎听说了,这……这他娘的什么世道!公子救了满城百姓,反倒被关进大牢!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涌进来的黄家子弟们已经挤满了天井。
有的探着脖子往正堂里张望,有的站在廊下搓着手,有的低声交头接耳,满院都是压低的议论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。
黄三郎站在最前头,一手撑着门框,还在喘着粗气,额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