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被押入杭州府衙的大牢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大牢位于府衙后院西侧,是一排低矮的青砖房,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。
他被关进一间单人牢房,粗重的木栅栏将他和外面的甬道隔开。
狱卒倒也没有为难他——毕竟他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,在功名未被革除之前,官府是不能对他用刑的。
可即便如此,那冰冷的铁锁和漆黑的牢壁,依旧让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林青云在干草堆上坐下来,背靠着湿冷的墙壁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牢中很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狱卒的咳嗽和老鼠窜过稻草的窸窣声。
他想起方才在公堂上虞道明那番冷硬的话,想起连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无奈,想起骆固怀替他辩白时沉稳的语气——
三司会审,果然是盘根错节的棋局,每一步都牵动着许多他尚且看不清楚的东西。
他并不后悔。
艮山门前那一战,他没有选择。
那些倭寇杀人的时候,他若不出手,死的便是更多的无辜百姓。
他只是没想到,杀了倭寇之后,等待他的竟是三司会审的绞刑指控。
可他也不怨谁。
《大明律》白纸黑字写得明白,斗殴杀人者绞,他确实杀了几十个人,无论杀的是谁,律法面前容不得情面。
可他也知道,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并不是律法条文能说得清的。
夜色愈发浓了。
牢中寂静无声,只有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上,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回响。
柳如玉得到消息时,已经是戌时末刻。
青梅从门外匆匆走进来时,面色有些发白,在柳如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柳如玉浑身猛地一顿,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翻涌起惊涛骇浪,可她终究稳住了心神。
“三司会审定下来了?”黄月璃放下茶盏,目光直直地落在青梅脸上。
青梅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涩:“布政使连大人说要再议,先……先把公子收监了。按察使虞大人那边咬死了要按斗殴杀人论罪。”
黄月璃霍然站起身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,手中的茶盏被她捏得微微发响。
柳如玉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,低声道:“月璃姐姐,莫要急。”
黄月璃咬着唇,看着柳如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那股翻涌的怒意终究被压了下去。
她松开茶盏,深吸了一口气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被关着。”
柳如玉没有立刻答话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通体莹白的月牙玉佩,指尖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三下,微光一闪即灭。
她将玉佩收回怀中,在椅中坐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,静静地等着。
不到半个时辰,院门便被叩响了。
柳承宗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,显然是匆忙出门,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。
他今夜恰好在城北的绸庄回来,接了玉佩传讯,二话不说便赶了过来。
他走进房中时,面色沉凝如铁,开口便道:“如玉,事情我都听说了。三司会审,连矿压着没判,可虞道明那边咬死了要按斗殴杀人论罪。这案子,不好办。”
柳如玉请伯父坐下,亲自斟了一盏茶递到他手中,低声道:“伯父,侄女请您来,便是为此事。青云不能就这么被关着,更不能被判绞刑。”
柳承宗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,只搁在桌上,沉默了片刻:“如今要救林青云,只有一条路——让骆固怀出面来保。”
柳如玉眉头微蹙:“骆指挥使?”
“对。”柳承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骆固怀是浙江都指挥使,正二品的武官。”
“他若肯出面担保,说林青云杀的那些人是倭寇、是外敌,那这案子便从‘斗殴杀人’升格为‘御敌杀寇’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,卫所方面就得担上失职的罪名——”
“倭寇进了杭州城,在艮山门前杀了人,卫所事先毫无察觉,事后也未能及时处置,这要是传到兵部和都察院耳朵里,骆固怀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柳如玉听着,面色渐渐凝重:“所以,骆固怀不愿意出面?”
柳承宗叹了口气:“不是不愿意,是不敢。他若保了林青云,便是承认卫所失职;他若不保,林青云便是斗殴杀人的重犯。如今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”
柳如玉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来,目光中闪过一丝亮光:“伯父,若咱们能让骆固怀不得不保青云呢?”
柳承宗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柳如玉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,缓缓道:
“艮山门前那一战,侄女记得清楚——”
“那伙倭寇的头目,被青云追出城门,斩断了双掌,又挑断了脚筋。”
“当时青云觉着此人还有用处,便没有杀他,交给柳敬和柳红单独看押,就关在咱们柳家东河边的仓库里。”
柳承宗眉头微松:“人还在?”
“在。”柳如玉转过身来,目光沉静如铁,“侄女已让青梅去看过了。”
“柳敬守着,那人还活着,只是伤重动弹不得。”
“侄女想着,若能提了此人到骆固怀面前,便有了活口人证,比那些染血的倭刀和模糊的书信都管用。”
“骆固怀见了这活着的头目,便再无推诿之理——”
“他若不出面保青云,便是坐视外敌入侵而不报,那罪名比失职更重。”
柳承宗捋了捋胡须,点了点头:“既是咱们柳家的仓库,提人倒也方便。你打算何时去?”
柳如玉道:“事不宜迟,侄女明日一早便带人去提。今夜先让柳敬盯紧了,莫出岔子。”
她转过身来,看向柳承宗:“伯父,侄女明日一早便带人去查。这期间,劳烦伯父多盯着三司那边的动静,莫让虞道明趁机落井下石。”
柳承宗站起身来,温声道:“你放心。伯父在杭州混了这些年,虽说不算什么大人物,可盯着三司那边的动静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目送伯父离去,这才在椅中缓缓坐下。
黄月璃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臂,看了她片刻,忽然开口:
“如玉妹妹,可要我帮忙?到时候若那倭人头目不肯开口,我用黄仙族的傀儡术逼他就范便是。一盏茶的工夫,便叫他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月璃姐姐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
“黄家的傀儡术确实精妙,能让人吐露真言,且速度快——”
“可那大堂之上,三司官员耳目众多,傀儡术留下的痕迹太过明显。”
“若有通晓异术的人在旁,一眼便能看穿。”
“还是用我的月影珏配合柳家搜魂术稳妥些,无声无息,不落形迹。”
“虽要多费些时辰,却不怕被人看破手脚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黄月璃,“到时候你替我在堂外望风便是。”
黄月璃撇了撇嘴,却也点了头。
窗外,夜风拂过檐下的铁马,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柳如玉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,心中默念着林青云的名字,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如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