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月璃从柳如玉身侧走了出来。
她立在阶上,目光扫过院中那些年轻而激愤的面孔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
“诸位族中兄弟,深夜赶来,这份情义月璃记在心里了。三郎哥,你先带兄弟们进来,坐下说话,站在这院里像什么话?”
黄三郎闻言,连忙朝身后挥了挥手,咧着嘴笑道:“都听见没有?月璃妹子让你们进去呢!别杵在外头了,走走走,进去进去!”
那些黄家子弟应了一声,鱼贯而入,有的挤在墙边,有的靠着门框,有的干脆在廊下台阶上坐下,一个个目光却全都落在黄月璃身上,等着她开口。
黄三郎挤到正堂门口,朝里头望了一眼,见胡四海等人已经落座,便朝黄月璃咧嘴一笑:
“月璃妹子,三郎把能叫上的都叫上了,酒楼那边留了黄柏黄桐守着,出不了差错。”
他看见了胡四海等人,微微一怔,“胡当家也来了?”
胡四海抱了抱拳,沉声道:“三郎兄弟,林公子的事,胡某岂能坐视?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,咧嘴一笑,那笑意里满是欣慰:“好!好!有胡当家的在,咱们又多了一分力!”
人群后头,步流音正扶着门框喘着气,面色潮红,显是跑了一路才赶上。
黄月璃连忙扶住步流音的手臂,低声道:“流音姐,你慢些,先进来歇口气。”
步流音摆了摆手,喘匀了气才道:“不碍事……酒楼那边都妥当了,我不放心你们,就跟来了。”
黄月璃扶着她走进正堂,让她在沈寒绡身旁坐下。
步流音看了一眼沈寒绡,见她面色潮红、额上汗珠未干,便低声道:“寒绡,你也刚从盐桥赶回来?”
沈寒绡点了点头:“刚到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。
正堂中一时挤得水泄不通。
柳如玉目光扫过满堂人头,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开阔的天井,便朝黄月璃微微点了点头。
黄月璃会意,转身朝众人扬声道:“都挤在屋里做什么?闷也闷坏了。走,到院子里说话,敞亮些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起身往外走。
一时间脚步声杂沓,衣袂窸窣,板凳磕碰的声响混成一片,不过片刻工夫,正堂便空了大半。
黄三郎招呼着黄家子弟在院中散开,有的靠在老槐树下,有的蹲在石阶上,有的干脆席地而坐,青砖地凉丝丝的,倒也舒坦。
胡四海几人也跟了出来,在廊下寻了个位置站定。
夜风拂过院中那株老槐树,枝叶沙沙作响,筛下一地细碎的月光,将青砖地照得斑斑驳驳。
柳如玉从阶上走了下来,立在院中央。
她的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半分慌乱,可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,却藏着一丝深沉的光。
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从黄三郎那张尖嘴猴腮的面孔,到胡四海那张黝黑粗犷的脸,从沈寒绡微红的眼眶,到步流音攥紧帕子的手指,再到那些年轻激愤的黄家子弟的面孔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:“诸位兄弟,今夜请大家来,是为了青云的事。”
“诸位,青云的案子,三司会审还没有定论。”
“布政使连大人压着没判,浙江都指挥使骆固怀大人替他辩白,都说那些人是倭寇,不是寻常百姓。”
“可那虞道明,咬死了要以斗殴杀人论罪。”
“青云如今被收监,便是因为三司意见不一,要再议。”
胡四海听着,眉头拧成一团,粗声道:“柳姑娘,那咱们该怎么办?总不能干等着他们再议罢?万一再议出个绞刑来,那便晚了!”
曹文墨捋了捋胡须,接过话头,不紧不慢道:“大当家说得是。咱们不能干等。依文墨之见,如今最好的法子,便是上万民书。”
“万民书?”黄三郎一怔,挠了挠头。
曹文墨站起身来,负手踱了两步,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道:
“万民书,便是让城中百姓联名上书,向浙江都指挥使司、向浙江按察司、向浙江布政司陈情,言明林公子杀倭寇救百姓的实情,请三司明断。”
“只要联名的人够多,声势够大,便是虞道明再想定罪,也要掂量掂量。”
黄三郎听着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,拍着大腿道:“这法子好!让老百姓自己说话,比咱们瞎喊强多了!”
沈寒绡也点了点头:“曹先生说得是。”
“我方才在盐桥听那些百姓议论,都在说公子杀倭寇的事,都说他是为民除害。”
“便是不认识公子的,听了那些事,也竖起大拇指。”
“若有万民书,定能一呼百应。”
柳如玉接口道:“曹先生说的这个法子,我与月璃姐姐方才商议过了,正合我们心意。”
“只是要成事,光靠咱们几个还不够。”
“这几日城中传唱的那童谣,诸位想必也听说了。”
“‘武生俏,褚娘笑,推官头上戴绿帽’——”
“那樊推官如今怕是脸都丢到钱塘江里去了,哪还有心思来管咱们的事?”
“这便是民心的厉害。”
众人闻言,有的咧嘴笑出声来,有的摇头叹气,有的拊掌称快,一时间院中那股紧绷的气氛竟松快了几分。
胡四海粗声笑道:“可不是!那童谣传得满城风雨,连码头上扛货的苦力都能哼两句,那姓樊的怕是连门都不敢出了。”
黄月璃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臂,冷哼一声:“这就是民心可用。那姓虞的狗官若识相,便老老实实按律法判;若他不识相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,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那便让他也尝尝‘绿帽’的滋味。编几句顺口溜的事,本姑娘还是拿手的。”
众人闻言,又是哄堂一笑。
那些原本绷紧的面孔,此刻都浮起了几分笑意。
胡四海言归正传:“柳姑娘要多少人手,尽管开口。胡某在码头上混了这些年,手底下弟兄虽说不上多,可跑跑腿、递递话,还是使得的。”
曹文墨折扇一收,往掌心一拍,朗声道:“城里城外,但凡能说得上话的,都可以去请。”
“城北的娘娘腔裴大力,虽说与我们有过节,但也可以争取下;”
“凤山门的左癞子,虽说阴险了些,可此人最是识时务,只要银子给得足,他什么事都肯干;”
“盐桥的徐娘子,消息最是灵通,若能让她帮忙散播消息,事半功倍;”
“还有那些说书先生、茶楼掌柜、码头船工、街巷里的寻常百姓——人人可请,户户可联。”
“只要咱们把路子铺开,千人之书不成问题。”
柳如玉静静地听着,待曹文墨说完,她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,温声道:
“曹先生说得是,如今青云被收监,咱们不能只靠一张嘴去喊,也不能只靠刀剑去闯。咱们要靠民心,要靠杭州城千千万万受过他恩惠的百姓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却字字如铁。
“他救过那些被净莲老尼困住的女子,他杀过那些在艮山门前屠戮百姓的倭寇,他在严州、在分水、在富阳、在每一个他去过的地方,都救过许多人。这些事,百姓们记得。”
庭院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众人听着柳如玉这番话,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激愤,如同被点燃的火焰,一点一点地升腾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