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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历史军事 > 狐祭山河 > 第1344章 三司会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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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一,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布。
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大雨。

浙江布政使司的公堂之上,三司主官分坐案后。

正中而坐的正是浙江布政使连矿,从二品的绯袍在烛光下泛着沉暗的暗红色。

他的左手边坐着浙江按察使虞道明,正三品青袍,面色冷硬如铁。

他的右手边则是杭州右卫指挥使骆固怀,正二品武官服上绣着猛虎图案,衬得他身形愈发魁梧。

三司主官齐聚一堂,这在浙江地面上已是许久未有的事了。

堂下两侧各立着几名属官,有的翻着卷宗,有的执笔记录,有的则垂手肃立、目不斜视。

公堂之外,还站着几十名杭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士绅和官员,都是听闻今日三司会审、专程来旁听的。

林青云独自立在堂下。

他今日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,青布方巾束发。

他没有带太初剑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脊背挺得笔直,面色平静如水。

连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在林青云身上停了一瞬。

他记得这个年轻人——今科乡试放榜那日,他亲自看过名册,林青云,年十七,钱塘县学附生,是浙江今年最年轻的举人。

他当时还同左右说过一句:“此子年未弱冠而登贤书,倒是少见。”

彼时只当是科举中一桩寻常佳话,未曾想数日之后,这少年竟会立在三司公堂之上,身后连着五十多条倭寇的性命。

他放下茶盏,开口问话,声音不高,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:“林青云,你可知今日为何传你到堂?”

林青云拱手道:“回连大人,可是为九月初九艮山门前斩杀倭寇之事?”

连矿点了点头,转向虞道明:“虞大人,你是掌刑名的,此案当由你先问。”

虞道明清了一下嗓子,翻开面前的卷宗,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,不疾不徐地开口:

“林青云,据杭州右卫呈报,九月初九午时前后,你在艮山门前与一伙人发生冲突,当场斩杀数十人。本官问你——你与那些人,可有旧怨?”

“并无旧怨。”

“既无旧怨,为何下此杀手?”

虞道明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你可知《大明律》有云:凡斗殴杀人者,不问手足、他物、金刃,并绞,你杀了二三十人,按律当以斗殴杀人论处。”

“你一个举人,虽说有功名在身,可这斗殴杀人的罪名若是坐实,功名不保不说,性命也堪忧。”

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
几个旁听的士绅交头接耳,有的摇头,有的叹气,有的则面色凝重地望向林青云。

林青云却不慌不忙,拱手道:“回按察使大人,学生杀的不是寻常百姓,是倭寇。”

“那些人身携倭刀,车载大炮,在艮山门前屠戮守城兵丁与无辜百姓。”

“学生是迫不得已才出手自卫,并非斗殴杀人。”

虞道明不为所动,冷冷道:“倭寇?你说他们是倭寇,他们便是倭寇?”

“可有实证?可有人证?你可曾验明正身?”

“《大明律》中写得明白:凡夜无故入人家,杖八十,主家登时杀死者,勿论。”

“可那些人是白天出现在城门前的,并非夜入人家。”

“至于擒获奸夫奸妇,登时杀死一条,更是与你的案子风马牛不相及。”

“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数十人——”

“无论杀的是谁,按《大明律》都当以斗殴杀人论处。”

虞道明说着,翻开手中的《大明律》,将其中几行字指给在场众人看,又续道:

“况且,即便那些人是倭寇,你也没有当场擒获他们的官府公文,没有勘合——”

“你凭什么认定他们是倭寇?你又凭什么擅自处置?”

“若是人人见了可疑之人便拔剑相向,这杭州城岂不是要乱了套?”

这一番话环环相扣,滴水不漏。

堂中的议论声更大了几分,有人开始低声附和虞道明的观点,有人则面色沉重地望向林青云。

骆固怀一直沉默地听着,忽然开口,声音浑厚:“虞大人,本官说几句。”

虞道明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动:“骆大人请讲。”

骆固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不紧不慢道:“那些人的尸首,本官命人一具一具查验过。”

“每一具身上都带着东瀛工匠打造的兵器,有的腰带上还藏着苦无和手里剑。”

“更重要的是,其中一具尸身上搜出了一封用东瀛文字写的书信。”

“虽然已经被血水浸得模糊了大半,可残留的部分中,依稀可以辨认出‘武井’‘九龙山’几个字。”

“虞大人,你方才说没有实证——这些,算不算实证?”

虞道明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:

“骆大人,即便那些人是倭寇,林青云也没有权力擅自处置。他应该报官,应该等官府派人来擒拿,而不是自己拔剑杀人。”

骆固怀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报官?”

“虞大人,你可知道从艮山门到杭州右卫,骑马也要半个时辰的工夫?”

“那些倭寇在城门洞内大开杀戒,半个时辰的工夫,足够他们杀光周围三里内所有兵丁和百姓了。”

“等报了官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,随即又被压抑下去。

虞道明面色铁青,将手中的卷宗在案上重重一拍:

“《大明律》‘斗殴’条下写得明白,林青云不是卫所军士,他擅自出手,杀人数十,便是斗殴,便当论绞!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“况且,骆大人口口声声说那些人是倭寇——”

“证据呢?几柄东瀛刀、一封模糊不清的书信,便足以定罪?”

“若有人持一柄高丽刀杀人,便说是高丽人犯案,这道理说得通么?”

骆固怀冷笑一声:“虞大人高论。”

“那“些倭寇在城门洞内屠戮兵丁百姓,全城数十双眼睛都看见了。”

“若非林青云出手,死的便是更多人。”

“这等情形下还要计较‘是否奉调’,岂不是刻舟求剑?”

二人你来我往,言辞愈发激烈。

连矿摆了摆手,不紧不慢道:“二位大人莫要争执。此案关系重大,需得从长计议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,沉声道:“林青云,你当时为何要出手?你可曾想过,此举可能触犯律法?”

林青云拱手道:“回布政使大人,学生当时没有想那么多。”

“学生只看见那些倭寇在杀守城的兵丁、在杀过路的百姓;”

“看见一个老汉被倭刀劈倒后还在血泊中挣扎;”

“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吓得瘫软在地上哭喊——”

“学生若不出手,那些人便会死得更多。”

“至于律法——学生读过《大明律》,知道斗殴杀人者绞的条文。”

“可学生当时在想,若有一个法子,能让那些百姓活下来,学生愿意试一试。”

堂中忽然安静了片刻。

连矿看着林青云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像是赞许,又像感慨,还像是一种过来人对后生晚辈特有的、带着几分怜惜的沉吟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手中的茶盏,缓缓道:“今日先审到这里。此案还需再议,林青云——你先收监,待三司再商定夺。”

虞道明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点了点头:“连大人公允。”

骆固怀面色一沉,却终究没有说什么。

两个衙役走上前来,将林青云带了下去。

林青云没有挣扎,也没有多言,只朝三人拱了拱手,便跟着衙役走出了公堂。

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拉得老长,却依旧挺拔如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