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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历史军事 > 狐祭山河 > 第1343章 杭州右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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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林宅时,夜色已经全然落了下来。

奚盼馨正在堂中擦地,听见动静连忙站起身来:“公子,你们回来了?”

话音未落,灶间“哐当”一声响,祖小花从门后探出半边脸来,一张小脸糊着几道黑灰,手里端着一只缺口大碗:“水烧好了,我给公子沏茶。”

林青云温声道:“先擦把脸。”

祖小花用袖子胡乱抹脸,越抹越花,惹得奚盼才蹲在门槛上笑个不停。

奚盼馨一把夺过碗:“让你烧水,你倒把自己烧成这般模样。”

祖小花嘿嘿一笑跑回灶间去了。

奚盼才笑够了,回头道:“公子,招娣婶和流音姐还在酒楼清点碗碟,说是很晚才回来,让您不必等她们用饭。”

几人简单吃了些东西,柳如玉就离开了,黄月璃也休息了。

林青云在书房中坐下,随手翻起了一卷书,可目光却始终落不到字上。

他的思绪还萦绕在方才黄月璃说的那些话上——

黄云乾、黄云檀、倭寇……

他还没有看清全貌,却隐约觉得,自己已经触到了某些边缘。

第二日一早,林宅的门便被叩响了,叩门声是辰时初刻响起的。

林青云正在院中指导奚盼才练剑。

他开门,只见一个身着青布甲胄的汉子正站在林宅的门前。

来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,生得虎背熊腰,面色黧黑,腰间挎着一柄雁翎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行伍之人特有的干练与冷峻。

那汉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兵丁,各执长枪,站在阶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

祖小花开了门,被那阵仗唬了一跳,怯生生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那汉子抱拳道:“在下杭州右卫副千户,巫少斌。奉指挥使之命,有几句话要问林举人。”

林青云拱了拱手:“在下便是林青云。不知指挥使大人有何见教?”

巫少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
他昨日虽然没有亲临艮山门战场,可那四十多具倭寇的尸首他是一一查验过的——刀口整齐,力道精准,每一剑都落在要害处,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。

而眼前这个年轻人,面色从容,气度沉稳,站在晨光中如同一杆青竹,很难将他和城门洞前一剑斩杀数名倭寇的身影联系在一起。

巫少斌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,又有几分审慎:

“林举人,昨日艮山门前的事,在下已经听说了。指挥使大人想知道——那些倭寇,当真是你一人所杀?”

林青云坦然道:“并非一人。在下与几位同伴合力而为。”

巫少斌又看了他一眼,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。

片刻后,他点了点头,声音沉了几分:“林举人,此事关系重大。在下只是个副千户,做不得主。你须得跟在下走一趟杭州右卫,指挥使大人要亲自问你话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目光一直落在林青云脸上,观察他的反应——怕他拒绝,又怕他突然动手。

毕竟昨日那场血战之后,让整个杭州右卫都知道了林青云。

若他执意不去,凭他的身手,自己和这两个兵丁,恐怕连他的一招都挡不住。

林青云却没有半分犹豫。

他回头朝院中看了一眼,紫鸠立在廊下,手中端着一碗茶。

他朝紫鸠微微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正蹲在廊柱旁擦拭双刀的黄月璃,那意思是:不必担心。

然后他转向巫少斌:“好,在下随军爷走一趟。”

他回屋取了一件外袍披上,又将太初剑搁在书案上——去卫所问话,总不好带着兵器。

林青云迈步走出林宅时,晨光正从东边的屋脊上漫过来,将整条巷子照得一片通明。

巫少斌翻身上了坐骑,两个兵丁和林青云则步行。

他步伐沉稳,既不追赶也不落后,与那匹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一行人朝太和坊方向行去。

杭州右卫的营地位于太和坊,占地颇广,营墙高耸。

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,门内甬道两侧立着高高的旗杆,旗上绣着“杭州右卫”四个大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
巫少斌领着林青云穿过三道门岗,沿途遇见几个百户、千户模样的人物,有的远远打量着,有的低声交头接耳,有的则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
中军帐设在营地中央,是一座青砖砌成的大厅,前檐下悬着一块黑漆匾额,上书“振武堂”三个鎏金大字,笔力遒劲,颇有几分沙场气象。

帐中已坐着三人——正中而坐的,正是杭州右卫指挥使丁煜。

他年约五旬,生得浓眉大眼,颌下一部浓密的短须,穿着一件绯色官袍,腰系玉带。

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官,面皮白净,穿着青袍,腰间系着铜带,是卫所的经历司经历。

右手边则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千户,甲胄未卸,面色黝黑。

丁煜见林青云进来,抬起目光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开口时声音浑厚如钟:“你就是林青云?”

林青云拱手一礼:“学生正是。不知指挥使大人召学生来,有何垂询?”

丁煜没有急着答话,只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又打量了林青云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

“昨日艮山门前的事,本官已经听人禀报过了。那些倭寇,是从哪儿来的?你可知晓?”

林青云不卑不亢道:“回大人,那些倭寇是从城北方向来的。”

“他们先是在城外聚集,然后扮作商队混入艮山门。”

“学生当时正在城门附近的茶楼上,察觉到那些人有异——”

“他们的步履、身形、携带的兵器,都不像寻常商贩。”

“后来他们暴露了身份,在城门洞内大开杀戒,学生才被迫出手。”

丁煜点了点头,又问了几句细节——那些倭寇的穿着、口音、使用的兵器样式、有无带头之人——林青云一一作答,条理清晰,不遮不掩。

丁煜听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话锋一转:“林青云,你可知你昨日杀了多少人?”

林青云道:“学生没有细数。大约二三十人。”

“二三十人。”丁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目光沉了沉,“你一个读书人,哪里来的这般武艺?”

林青云早已预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他拱手道:“学生少年时曾随一位云游的道长学过几年剑法,后来又得高人指点,略有小成。至于昨日之事——若非那些倭寇先对士兵和百姓下手,学生也不会贸然动武。”

丁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那目光沉沉的,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
片刻后,他挥了挥手:“今日先问到这里。明日三司会审,你要到堂听审。届时浙江按察司、布政司、都指挥使司三司会商,定你的功过。你且回去,好生准备。”

林青云拱手道:“学生遵命。”

他退出中军帐时,日头已经爬上了中天。

九月初的秋阳虽然不甚毒辣,可晒在营地的黄土上,依旧蒸腾起一股干燥的热气。

他步行出了营门,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行去。

他低着头走着,脑中却在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四个字——三司会审。

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
布政司掌民政财赋,按察司掌刑名监察,都指挥使司掌军事防务,三司会审,意味着此案已经惊动了整个浙江官场的最高层。

他一个刚中举的读书人,本不该与三司有任何交集,可昨日那场血战,已经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