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崇站在门内的阴影中,能听见身后柳如瀚与倭寇缠斗的兵刃交击声,能听见柳朔的闷哼和柳朗的喘息,能听见青砖地上血水汇流的细微声响。
而门外那汉子,却仿佛置身事外,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弄的笑意。
田崇没有多想,提刀便往外冲。
他左脚刚迈出门洞,那汉子的长刀便已到了——
快得不可思议,快得如同闪电劈空,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刀身的轨迹,只觉左肩一阵冰凉,随即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他低头看去,左肩的衣甲被划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卷,鲜血正往外涌。
那刀锋之快,竟连痛觉都延迟了一瞬。
“退回去。”那汉子开口,字字生硬却清清楚楚,“你不错,但还不够。”
田崇咬着牙,没有退。
他右手的雁翎刀再次劈出,这一次他变换了角度,刀身斜撩,直取对方腰间。
他从小随父亲练刀,父亲说刀法不在快,在“变”——虚招实招交替,方能乱敌心神。
可那汉子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图,长刀下压,轻描淡写地架住了他的攻势,刀身一旋,借着那旋转的力道将田崇的雁翎刀引向一旁。
田崇只觉手臂被一股巨力带偏,整个人跟着踉跄了一步。
他心中大骇:此人的力道分明不如他,可那巧劲却让他如同被水流裹挟的落叶,身不由己。
他还未站稳,第二刀已至。
这一次更快,他本能地侧身,那刀锋擦着他的右臂掠过,衣甲破裂,皮肉绽开,又是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两个伤口,三次呼吸,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。
田崇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自负武艺不俗,曾在杭州右卫百户大比中名列第三,指挥使大人亲自斟酒赏银的荣耀历历在目。
可此刻他忽然明白,那所谓“大比”,不过是军中儿郎的角力较量,与眼前这刀口舔血的搏杀之术,根本不可同日而语。
这汉子的每一刀,都像是从无数次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,精准、简洁、致命,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。
可田崇不能退,他身后是艮山门,是杭州城,是那些惊恐而又茫然的百姓。
他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,听见他们压低了嗓子互相催促“快走快走”,听见有人摔倒在地又被同伴拽起。
这声音像一根刺,扎进他后背,让他不能后退半步。
田崇深吸一口气,将雁翎刀横在身前,刀尖微颤。
他没有再贸然进攻,而是微微蹲下身子,重心下沉,目光死死锁住那汉子的双肩——父亲说过的,看人出刀,莫看刀锋,看肩膀。
肩膀一动,刀便动了。
领头的魁梧汉子见他换了架势,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赞许,随即长刀再次扬起。
“敲警钟!快敲警钟!”田崇一边盯着这倭寇头领,一边扯着嗓子朝城门上嘶喊,声音在雨幕中冲出老远,又尖又哑,“快敲!”
城门楼上,两个士兵正手忙脚乱地奔到那口悬了不知多少年的鼓前。
那鼓面蒙着黄褐色的牛皮,鼓沿的铁环锈迹斑斑,鼓槌本应搁在大鼓一旁的木架上,此刻却空空荡荡——
鼓槌不知何时被人拿走了,也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。
一个士兵急得额上青筋暴起:“鼓槌呢?鼓槌哪儿去了!”
另一个士兵来不及多想,一把抄起靠在垛口旁的长矛,将矛杆倒转,粗钝的尾部对准鼓面,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混着雨声传出老远,算是响了。
他咬牙又砸了第二下,“咚——”
这一声比方才更闷,尾音却拖出一串不祥的“嗤啦”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
二人低头一看,那面比他们年岁还老的鼓皮,正中裂开一道二尺来长的口子,边缘的牛皮已朽成了暗褐色,像被虫蛀透的旧布。
两人瞪着眼,僵在原地。
“鼓坏了。”
两人异口同声喊了一嗓子,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,最让人崩溃的不是城下的血与刀,而是这面该换却没换的老鼓。
田崇没听见那呼喊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门外那道魁梧的身影上——那汉子已经动了。
不是前扑,不是出刀,而是转身,大步朝城门外走去。
田崇提刀要追,左脚刚迈出门洞,左右两侧各有一柄倭刀同时架了过来。
那一左一右两道刀光配合得恰到好处,一上一下封死了他所有的角度。
田崇横刀格挡,“铛铛”两声脆响,震得他虎口发麻,整个人被逼得退了半步。
他只来得及用余光瞥见那魁梧汉子的背影,雨水将他的身影浇得模糊,再眨一下眼,怕就要彻底消失不见了。
田崇心中一沉,手中雁翎刀奋力荡开左侧那柄倭刀,正要再追,却见一道身影自城门洞内急掠而出,将雨幕撕裂成一道细长的空白。
那人脚不沾地,竟踩着门洞内众人的人头和肩头疾掠而过——
先是一名倭寇的头,然后是柳如瀚的肩,最后是一个倭寇的肩,每一步都只借力一瞬,身形却如惊鸿掠水,没有半分迟滞。
田崇认出了那身衣裳——是那个年轻人,方才与人相撞的年轻人。
田崇忽然觉着胸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松动了一丝。
他没有细想,弯腰抄起地上掉落的一柄倭刀,握紧刀柄,不再去看门外那道越追越远的身影,转身杀回门洞之内。
门洞内已是一片混战。
柳如瀚的长剑被两名倭寇缠住,柳朔和柳朗各自应付着对手,身上都添了新伤。
而更让田崇心中一紧的是,靠近城内那侧的门口处,几个倭寇正挟着两名伤兵和三个缩在墙角的百姓。
长刀横在那些人颈前,刀尖戳着皮肉,逼得前来救人的柳如玉、柳敬和柳红进退两难。
那几个倭寇面色狰狞,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,手中刀又往前送了半寸,伤兵颈上便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,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。
“青云——”
柳如玉的声音从乱军丛中传来,只吐了两个字便收住了,可那声音里的急切与担忧,却比任何呼喊都更清晰。
田崇没有再回头看。
他攥紧了那柄倭刀,反手劈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倭寇。
刀锋切入皮肉时传来一声闷钝的响,那倭寇甚至没来得及转身,便朝前栽了下去。
田崇收回刀,喘息着,目光扫过门洞内剩余的几个身影,嘴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近乎狠厉的笑意。
其余倭寇猝然惊觉,立时分出三人反扑,长刀挟着雨幕劈来。
田崇横刀硬接,震得虎口迸裂,却借势一矮身,刀尖斜挑,刺入左侧那人肋下——那人闷哼一声,手中刀落地,捂着伤口踉跄后退。
右侧刀锋已至,田崇避无可避,肩胛处皮开肉绽,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,一刀削断那人持刀的手腕,断手连着倭刀一起落进积水里。
但第三人的刀已从他肋下穿入,冰凉而钝重,像是撬开了一扇不该开的门。
田崇低头看见刀尖从胸前透出,血顺着刀槽往外涌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倭刀掷出,刀尖没入那倭寇的咽喉。
那人僵了一瞬,仰面栽倒。
田崇倚着砖墙滑坐下去,血从肋下、肩头多处涌出,汇入脚下那道暗红的水流。
他最后朝门洞外望了一眼——雨幕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还在追,越来越远。
他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随即头垂了下去,再没有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