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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历史军事 > 狐祭山河 > 第1338章 血染艮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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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守在城门洞边的兵丁,方才还蹲在墙根下聊着螃蟹和酒。

此刻面对这五十多柄已出鞘的倭刀,有的还在往腰间摸索自己的刀,有的已经吓得往后退,还有的尚未起身便已被刀光笼罩。

领头的魁梧汉子目光冷厉如铁,手中的太刀微微抬起,刀尖直指城门洞内那些仓皇退避的兵丁,又扫过那些惊慌奔逃的百姓。

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——那笑意短得像一道闪电,在雨中一闪即灭。

随即他将手中太刀往前一指,口中又吐出一声短促而冷硬的呼喊。

那五十余道身影便如同一群出笼的猛兽,齐齐朝城门洞方向扑去,刀光连成一片,如同暴雨中翻涌的银色潮水。

城门洞内,小旗赵升听见外头的动静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,正想要起身看看外头出了什么事。

可他的腿还没伸直,便觉得胸口一凉——一柄细长的倭刀已经从背后贯入了他的身体,刀尖自前胸透出,带着一股温热的血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要喊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呃……”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
另一个小旗猛地站起身来,还来不及拔刀,便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,脖颈处一凉,随即温热的东西喷涌而出,染红了面前那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墙砖。

他用手捂住脖子,可那血像是决了堤的洪水,怎么也捂不住,他踉跄了两步,跪倒在地,面朝下栽进积水里。

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兵丁,看去不过十五六岁,手里攥着一根长矛,吓得双腿发软,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动。

一道刀光掠过,他的矛便断成了两截,胸口也跟着裂开了一道血口,整个人往后仰倒,砸在积水中,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。

田崇站在一具无头尸体旁,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溅上的热血。

那血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胸甲上。

他脑中一片空白,耳中嗡鸣不止,仿佛周遭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,看得见,却听不真切。

直到一柄长刀从他身侧掠过,带起一阵劲风,刮得他面颊生疼,才将他从怔愣中拽了回来。

是倭刀。

那弧度,那长度,那刃口上细密的淬火纹路——他曾在库房中见过一柄缴获的,说这倭刀百炼而成,能断寻常铁刀,却不伤刃口。

当时他只当是奇闻异事,如今这奇闻异事正劈向他的咽喉。

“愣着作甚!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
田崇下意识偏头,刀锋擦着他的耳廓掠过,随即“铛”的一声被架住了。

他这才看清,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兵——这老兵他认得,姓陈,在艮山门守了二十多年,平日里最爱蹲在墙根下打盹,被上司骂过无数回“烂泥扶不上墙”。

此刻这“烂泥”却攥着一柄缺口斑斑的铁刀,死死扛住了那倭寇的劈砍,双臂青筋暴起,膝盖微弯,整个人纹丝不动。

那倭寇见一刀未中,手腕一翻,长刀顺着老兵的刀身滑下,刀尖直刺其胸腹。

老兵避无可避,只得弃刀后仰,“嗤啦”一声,衣甲被划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卷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
他踉跄后退,撞在田崇身上,二人一起倒向墙根。

田崇撞在青砖上,背脊生疼,却借着这一撞彻底清醒了。

他低头看见陈老兵胸前的伤口,又抬头看见那倭寇正提刀朝自己走来,刀尖上的血珠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。

他猛地伸手,从腰间抽出佩刀——那是把寻常的雁翎刀,军中制式,重二斤八两,他闭着眼都能摸清刀身的每一处弧度和配重。

田崇翻身跃起,横刀挡在陈老兵身前。

他的目光扫过四周,门洞内只剩下三名活着的兵丁,一个捂着断腿蜷在墙角,一个趴在地上呻吟,还有一个正跪在地上摸索什么,仿佛在找自己被砍掉的左手。

而倭寇那边,还有七八人正朝门洞外涌去,脚步声杂沓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与血花。

“关城门!敲警钟!”田崇扯着嗓子嘶吼,“快关城门——!”

没有人回应他。

或者有人回应了,但被刀兵声吞没了。

田崇的眼眶几乎要裂开了。

他攥紧雁翎刀,正要朝那倭寇扑去,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门洞外传来,随即是兵器破空的尖锐啸鸣——

一柄长剑自背后刺来,穿过一名倭寇的胸腔,剑尖从胸前透出,带着一缕温热的血线。

那倭寇甚至来不及转头,身子便软了下去,长剑抽出,他又向前栽倒,面朝下砸进血洼之中。

柳如瀚立在城门洞的光影交界处,剑锋上的血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
他眼睛里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意,与平日那个温文尔雅的柳家子弟判若两人。

他身后,柳朔和柳朗正快步跟上,二人各自抽出腰间的短刃,分列左右。

“守住城门!”柳如瀚喝道,“莫让这贼寇出城!”

话音未落,门洞内剩余的倭寇便齐齐转身。

他们显然训练有素,绝非寻常乌合之众——

七八人在瞬间散开,四人直扑柳如瀚,两人缠住柳朔,两人截住柳朗,动作干净利落,配合默契,仿佛演练过千百回。

那些长刀的轨迹将三人笼罩。

柳如瀚长剑横架,格开当头劈下的一刀,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。

他心中暗惊——这出刀的速度与力道,竟比他先前在徽州对付的一心堂道士还要凌厉几分,且四人之间的配合如臂使指,攻守转换毫无滞涩。

他一剑逼退左侧那人,右侧的刀锋已至,他只得侧身滑步,剑尖斜挑,将那刀锋引偏半寸,刀气擦着他的肩头掠过,割破了衣袍。

柳朔那边更险。

他擅使短刃,平日里与人交手,靠的是近身快攻,一击不中便退,最忌被缠住。

可此刻两名倭寇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,长刀大开大合,将他逼得连连后退,连换气的间隙都抽不出来。

柳朗更是被逼到墙根,背脊贴着冰冷的青砖,手中短刃连挥格挡,火星四溅,已是险象环生。

田崇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。

他明白,柳如瀚三人被缠住,剩下的倭寇若趁隙挤出门洞,出了艮山门便是杭州城外的大街,届时百姓仓皇,追之不及,后患无穷。

他咬了咬牙,提刀朝门洞边缘那道缝隙扑去。

门洞的左侧,那个领头的魁梧汉子,一条腿已经迈到了门外。

田崇没有犹豫,冲到近前,雁翎刀横斩而出,直取那汉子后颈!

这一刀用了全力,刀风呼啸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——

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若让这厮出了城门,艮山门今日便算破了,这责任他担不起,杭州城的百姓更担不起。

领头的魁梧汉子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。

在田崇刀锋将至的刹那,他忽然身子一矮、一转,竟已站在了城门之外。

田崇一刀劈空,刀锋斩在青砖墙角上,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,刀刃崩出一个小口。

田崇心中一沉,正要提刀追出,领头的魁梧汉子却已转过身来,站在城门外的雨幕中。

灰蒙蒙的天光透过云层漏下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淡的银边,面孔隐在斗笠的阴影中看不真切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透着猎手审视猎物般的冷厉与从容。

他手中那柄倭刀斜指地面,雨水顺着刃口往下淌,将刀身上残留的血痕冲成一道道暗红的细线,又汇入青石板缝隙的积水之中,淡成一片若有若无的绯色。

两人隔着那道门缝对视,不过一丈距离,却仿佛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