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依旧绵密,却比方才缓和了些许。
灰蒙蒙的雨幕中,林青云身影如同穿云之燕,踏着积水的青石板疾掠而出,衣袂被雨水打得湿透,却半点没有拖慢他的速度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个魁梧背影——
那人步幅极大,靴底踏在积水里溅起的不是水花,而是近乎无声的轻响,显然即便在奔逃之中,也保持着极佳的发力姿态。
但再好的发力姿态,在林青云的速度面前,也不过是徒劳。
林青云脚下一顿,身法再次拔高,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越过那汉子头顶,稳稳落在他身前五尺处。
那魁梧汉子猛地刹住脚步,右手倭刀迅速横在身前,刀尖斜指地面。
他显然没料到有人能追上他,更没料到还拦在了他前头。
林青云没有拔剑。
他左手按着腰间的剑鞘,右手自然垂在身侧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。
他看着那汉子,目光平静如水,看不出丝毫急促。
“你是头领?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仿佛压过了雨声。
那汉子没有答话,目光飞快地扫了一下林青云的站位,似乎在估算退路。
林青云没有催他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在等他自己做出选择。
雨丝落在二人之间的地面上,溅起细密的水花,像一道无声的线,将他们隔开。
那汉子终于动了。
不是逃,是出刀——快,极快,刀锋破开雨幕时带起一声尖锐的啸鸣,直取林青云咽喉!
这一刀与他方才对付田崇时一样凌厉,一样的角度,一样的力道,仿佛这一刀他已劈过千百回,刀锋所至,便是破绽所在。
可惜他面对的是林青云。
太初剑出鞘的瞬间,雨幕被一道青白色的寒光撕开。
剑锋没有去迎那柄倭刀,而是以更快的速度、更刁钻的角度斜斜掠入,如同春蚕食叶般无声无息地划过那汉子的右腕。
剑刃过处,那汉子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痛,只觉右腕一轻,五指下意识张开,那柄倭刀便脱了手,“哐当”一声落在青石板上,弹了一下,刀柄上的缠绳被雨水泡得发亮。
鲜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。
那汉子闷哼一声,左手下意识探向腰间另一柄短刀,指尖刚触到刀柄,林青云的剑锋已如影随形,又是一道白色的光掠过,这次是他的左手腕。
“扑”的一声轻响,比方才更短促。
那汉子的左手也跟着垂了下去,两只手掌先后落在积水里,被雨水冲刷着翻了个面,露出掌心那些厚实的老茧和深色的纹路。
那汉子终于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嘶嚎,双腿一软跪了下去。
他想站起来,却发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彻骨的冰凉——太初剑的剑尖已挑断了他左右脚的脚筋,快得像蜻蜓点水。
那汉子趴在泥水之中,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般,整个人蜷缩着,嘶哑的哀嚎断断续续,再也挣扎不起。
他双手齐腕而断,脚筋断裂,挣扎着想翻过身来,却只能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蛇,在泥水里徒劳地扭动。
林青云低头看着他,太初剑斜指地面,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淌,将剑锋上沾着的血冲得干干净净。
他没有再补一剑,而是伸手入怀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拔开瓶塞,将一些止血的药粉洒在那汉子断腕处的伤口上。
药粉遇血即化,渗出一种灰褐色的糊状物,将那不断往外涌的血勉强堵住了一些。
那汉子疼得浑身哆嗦,却已经没有力气嘶嚎了。
“留着你,有用。”
林青云淡淡道,将药瓶塞回怀中,俯身一把提起那汉子的后领,像提一袋粮食般将他从泥水里拽了起来,扔在一棵老树下。
那汉子蜷缩着,眼中满是怨毒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——方才那两剑,快得让他连刀都来不及抬起。
他纵横海上十余年,杀人如麻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。
林青云没有再看那汉子,转身便往艮山门方向疾掠而去。
艮山门洞内,田崇倚着墙根坐在那里,浑身浴血,头垂在胸前,早就没有了气息。
那一幕像一记重锤,砸在门洞内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几个被挟持的伤兵看见田百户倒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——他们原本被刀架着脖子,浑身发抖,眼中满是恐惧。
可田崇倒下的那一瞬间,那恐惧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,变成一种疯狂的血性。
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猛地朝前扑去,喉咙被刀锋划开的同时,他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攥住了那倭寇的刀背;
另一个伤兵则一头撞进旁边倭寇的怀里,双手箍住他的腰,牙齿咬住了那人的肩头。
那倭寇痛呼着挥刀砍下,却已被其他伤兵扑上来缠住手脚。
三个百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性所激,一个妇人抄起地上的半截砖头砸向倭寇的后脑,一个老汉用扁担狠狠捅向倭寇的小腹,还有一个年轻后生则扑上去死死抱住倭寇的腿。
但这最后的反扑终究只是昙花一现。
那些倭寇训练有素,在最初的慌乱过后迅速稳住阵脚,长刀翻飞之下,伤兵与百姓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,鲜血在青砖地上漫开,将积水的颜色染得更深、更沉。
柳如玉眼睁睁看着这一切,春月剑的剑柄在她掌心中攥得更紧了。
方才她投鼠忌器,怕误伤被挟持的人,始终不敢全力施为。
可此刻,那些被她顾忌的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,再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长裙的下摆扫过积水,春月剑出鞘,剑光如一泓秋水在昏暗的门洞中亮起,劈开雨雾,直直斩向最近的那个倭寇。
柳敬和柳红背靠着背,各自持短刃杀入战团。
柳敬的短刀快而狠,专攻下盘,一刀削去一个倭寇的膝盖,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地;
柳红则身形灵巧如猫,在乱军之中穿梭游走,短刃出招刁钻,专刺肋下与腰侧。
三人合力之下,门洞内的局势终于开始扭转,剩余的倭寇被逼得连连后退,却仍死死堵着门洞不肯散开。
就在此时,一道身影从门洞外掠入,正是林青云。
他没有丝毫停顿,目光掠过门洞外的战况,已看清了局势——
柳如瀚的长剑被两名倭寇缠住,柳朔左臂低垂面色惨白,柳朗单膝跪地举着一柄几乎要断成两截的短刀拼死架挡。
三人都被缠得动弹不得,而门洞之内还有更多倭寇正朝外涌来。
太初剑出鞘,剑光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亮起。
林青云没有往门洞里去,而是径直掠向柳如瀚身侧,剑锋横斩而出,将那两名与柳如瀚缠斗的倭寇一并逼退。
剑势凌厉,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锋芒,一人被削去半边肩甲皮肉翻卷,另一人被震得连连后退撞在砖墙上,手中倭刀几欲脱手。
林青云身形一转,已掠到柳朔身旁。
柳朔的左臂低垂着,整条衣袖被血浸透,五指已全然使不上力,却仍用右手攥着短刀,奋力格挡着身前倭寇的劈砍,喘息如牛。
林青云左手探出,稳稳扣住柳朔的肩头,将他往后一带:“退出去,守门口。别让漏网的出去。”
柳朔借力后退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却一个字也没说,拖着重伤的左臂往门洞外撤去。
林青云又掠向柳朗。
柳朗单膝跪在地上,膝盖似乎受了伤,却仍举着一柄刀拼死架挡,刀身上满是崩口。
林青云剑锋一挑,将那正要劈落的倭刀架开,顺势一脚踹在那倭寇胸口,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,撞在砖墙上便没了动静。
林青云弯腰单手将柳朗从地上拽起:“你也去城门外!”
柳朗咬着牙点了头,一瘸一拐着朝外退去,一路留下断续的血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