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,皇宫偏殿。
冷雨顺着破烂的窗棂往里灌,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水晕。
王景弘连滚带爬地跨过高高的门槛,双膝重重磕在地砖上。
泥水溅了他一脸,他根本顾不上擦。
怀里死死抱着个紫檀木的描金大匣子,喘气喘得像个破风箱。
“上、上位……拿来了。”
王景弘双手把匣子举过头顶,胳膊抖得像筛糠。
“暗库里头最尖的货,洪武釉里红缠枝牡丹纹象耳瓶,奴婢给您请来了。”
老朱大步跨过去,一把将那沉甸甸的木匣子捞在手里。
紫檀木冷冰冰的,透着股子阴沉沉的樟脑味儿。
老朱拇指挑开铜锁扣,“啪嗒”一声闷响。
明黄色的软绸垫子上,躺着一尊莹润透亮的白底红花大瓷瓶。
瓶身釉色肥厚,那缠枝牡丹的红,像是刚从人身上抽出来的热血,红得发暗、发沉。
老朱粗糙的手指肚在瓶口上搓了两下。
“哼,仙界那劳什子铁板子,成天闪些虚头巴脑的字。”
他斜着眼,瞪着半空中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面板。
“啥嘉年华,啥大火箭,听着咋呼,摸不着边儿!咱老朱家的子孙,能稀罕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欢喜?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地上跪着的太监,深吸了一口气。
鼻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。
视线死死盯住面板右下角,那里有个刚冒出来、闪着橘黄微光的按钮。
上头写着“实物打赏”四个方块字。
刚才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木头人声音教过他咋用。
老朱把紫檀匣子重新扣好,单手抱在肋下。
“孙贼,你给咱接稳当了!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声,抬起右手,粗黑的食指带着泥垢,重重按在那个橘黄按钮上。
面板上瞬间卷起个巴掌大的金色旋涡。
旋涡越转越大,扯得周围的空气都发出撕裂破布一样的“嘶啦”声。
老朱毫不犹豫,双手托起木匣子,对着那金窟窿就塞了进去。
光芒一闪,沉甸甸的木头匣子凭空消失。
现代,盘山公路服务区后头的野营地。
房车里。
顾惊渊把自己重重摔在灰色的仿皮沙发上。
沙发底下的弹簧发出“吱扭”一声惨叫。
磨砂玻璃门后头,传来水流砸在塑料防滑垫上的“哗啦啦”声。
隐约还能听见徐妙云被花洒喷出的温水吓到,倒抽凉气的细碎动静。
顾惊渊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。
全是汗,混着刚才在车外头沾的灰,蹭在手背上黏糊糊的。
嗓子眼里干得像吞了把沙子,直冒烟。
他歪过半边身子,长臂一伸,从折叠小餐桌上抓起半瓶喝剩下的矿泉水。
牙齿咬住蓝色塑料盖,用力一拧,“咔”地一声吐在旁边的坐垫上。
仰起脖子,塑料瓶口抵着嘴唇,咕咚咕咚往下灌。
凉水顺着食道往下冲,激得他牙龈隐隐发酸。
就在他咽下第三口水的时候。
餐桌正上方的空气,突然扭曲了一下。
一股刺鼻的臭氧味儿,就像两根高压电线短路冒火花那股味,瞬间填满了小小的车厢。
顾惊渊眼皮一跳,嘴里还包着一大包凉水。
头顶传来一阵类似蚊子成群飞过的“嗡嗡”低频震动声。
一道刺眼的金光凭空裂开,像是在半空中划了道口子。
还没等他看清那是啥玩意。
一个黑乎乎、方方正正的重物,直接从那金口子里砸了下来。
“砰!”
紫檀木匣子结结实实地砸在铝合金折叠桌面上。
桌面当场往下凹了一个大坑。
四根细长的铝合金桌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,往外劈开了个八字,险些直接趴窝。
“噗——!”
顾惊渊被这天降横祸吓得浑身一哆嗦,嘴里那包水直接像喷泉一样喷了出去。
水雾全洒在木匣子和桌面上,滴答滴答往下淌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气管里呛了水,他弯下腰,捂着脖子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。
脸憋成了绛紫色,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挤出来。
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把咳出来的黏痰吐在垃圾桶里。
“卧槽……啥玩意砸下来了?”
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撑着沙发扶手站直身子。
金光早没了,空气里那股臭氧味也被一股老旧陈腐的木头香气盖了过去。
顾惊渊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他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。
这木匣子做工讲究,四角包着黄铜皮,铜皮上带着斑驳的绿锈。
伸手戳了一下,硬邦邦的,冷冰冰的。
真家伙,不是全息投影。
他心跳开始加速,一下一下撞着肋骨,撞得他发慌。
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正中间那个黄铜搭扣。
搭扣涩得很。
他一咬牙,大拇指用力往上一挑。
“吧嗒。”
锁扣弹开了,但他大拇指的指甲盖直接被掀得往后翻,崩出一道白印子。
“嘶……真特么疼!”
顾惊渊甩着右手,放嘴里吸了两口冷气,缓解那股钻心的刺痛。
左手掀开沉重的木盖板。
车厢顶部那盏暖黄色的LEd小灯,光线洒进匣子里。
顾惊渊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黄绸子上,端端正正卧着一个大瓷瓶。
他在潘家园那种真假掺半的古玩市场混过几年,给人当过几次跑腿的掌眼。
虽然算不上顶尖专家,但基础的门道懂不少。
这瓶子釉面肥厚,白中泛着点隐隐的鸭蛋青。
红色的花纹边缘有明显的晕散,像是在宣纸上洇开的墨迹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古拙粗犷气。
没有刺眼的贼光。
没有现代工业流水线那种假模假式的廉价亮面。
它散发着一种内敛、沉稳,经历了无数岁月却依旧被保存得完美无缺的幽光。
象耳瓶,釉里红。
这几个字在顾惊渊脑子里炸开,炸得他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他下意识把双手在运动裤上死命蹭了两下,蹭掉手心的汗。
这才哆嗦着伸出手,指尖轻轻贴在瓶口边缘。
凉,滑,带着一点点烧窑时留下的细微颗粒感。
这手感,太对路了。
就在这时,丢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屏幕猛地亮起,震动马达在台面上发出急促的“嗡嗡”声。
顾惊渊触电般缩回手,跨过去拿起手机。
一条加粗的系统提示框横在屏幕正中央。
【系统提示:您已成功接收来自“大明洪武帝”的实物打赏。】
【物品鉴定信息:明洪武·釉里红缠枝牡丹纹象耳瓶(内帑御用,完美品相)。】
【注:该物品已通过时空法则清洗,来源绝对合法,附带现代所有正规传承证明材料(已存放至您的电子邮箱)。】
顾惊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眼睛眨了好几下。
眼前的视线开始发虚,小腿肚的筋直抽抽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。
他脚下一软。
后背顺着流理台的边缘往下滑,直接跌坐在复合木地板上。
尾椎骨磕在地板上,钝钝的疼。
但他根本顾不上疼。
他大口喘着气,像条被扔在旱地里的鱼,死死盯着桌上那个散发着幽光的木匣子。
洪武釉里红,完美品相。
上一件在拍卖行露脸的残件,还是十几年前,拍出了大几千万的天价。
这件要是拿出去,加上那完美无瑕的状态……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
磨砂玻璃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冒出一股温热的水蒸气。
徐妙云带着点怯意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“喂……那、那个叫沐浴露的汁液,我冲不干净,身上滑得像泥鳅……”
顾惊渊像没听见一样。
他坐在地板上,双手捧着手机,仰着头,看着天幕直播间里还在狂刷的弹幕。
嘴角抽搐着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老爷子……你、你拿这玩意儿砸我……”
顾惊渊咽了一大口唾沫,盯着镜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知不知道,这破罐子在我们这儿……能买下你孙子半条命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