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惊渊瘫坐在复合木地板上,后背硌着流理台的边缘,一阵阵发麻。
他大口喘着气,胸腔起伏得像拉满的风箱,视线死死黏在茶几上那个紫檀木匣子里。
木匣里垫着明黄色的软绸,那尊洪武釉里红象耳瓶静静卧在里头。
冷白色的LEd顶灯打在瓷器上,泛起一圈刺眼的亮斑。
“这金手指……真特么离谱到姥姥家了。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两圈,撑着地板爬起来。
膝盖窝有些酸软,顾惊渊往前凑了半步,把脸几乎贴到了瓷瓶跟前。
没闻到土腥味,只有紫檀木那种阴沉沉的樟脑香气往鼻孔里钻。
他以前在潘家园古玩市场混过几年饭吃,给几个倒腾明清瓷器的老板当过跑腿。
那些从地下挖出来的老物件,哪怕洗得再干净,骨子里也透着股陈腐的死气。
这件没有。
顾惊渊伸出大拇指,指肚在瓶口边缘轻轻蹭了一下。
触感冰凉、细腻,带着点柴窑烧制留下的微小阻力感,釉面肥厚得像是刷了一层鸭蛋青的油脂。
瓶身上的缠枝牡丹纹,红得发暗,铜红料在高温下自然晕散,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毛刺感。
胎土、釉色、画工,全是对的,挑不出半根骨头。
偏偏就是太新了。
新得表面那层光泽直刺眼睛,古玩行里管这叫“贼光”。
要是就这么抱着去当铺,保管被那些长着势利眼的朝奉当成现代工艺品,连人带瓶子给轰到大街上去。
“嗡嗡——”
塞在运动裤口袋里的手机猛地一阵震动,贴着大腿肉,震得顾惊渊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,大拇指指甲盖刚才抠锁扣劈了,按在屏幕上疼得他直吸溜凉气。
是一封新邮件提示。
系统那冰冷机械的女声,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,震得耳膜发胀。
“跨界快递已签收。”
“大明洪武位面实物打赏提取成功,物品渊源证明已同步生成。”
顾惊渊点开那个带着红色未读标记的邮件,里头躺着几个pdF附件。
他点开第一份,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。
《海外流失文物合法回流报关单》,上面盖着鲜红的现代海关通关电子印章。
往下划拉,还有一份泛黄扫描件,是九十年代苏富比拍卖行的成交记录。
甚至连一整套从海外华侨手里合法继承的公证书都备得齐齐整整,钢印的凹凸感在扫描件上都清晰可见。
顾惊渊咬着后槽牙,牙龈被咬得泛起一股子酸水。
这系统直接黑进了现代海关和公证处的大数据库,把这尊六百年前刚出窑的官窑瓷器,硬生生洗白成了流传有序的绝世孤品。
只要这层天幕在,他就算在现代躺着啥也不干,靠着这跨越几百年的信息差,也能随便堆出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。
“咔哒。”
背后传来一声脆响,打断了顾惊渊满脑子乱转的钞票影子。
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股浓重的劣质香橙味沐浴露香气,混着湿热的水蒸气扑面而来。
徐妙云扒着门框,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。
那套灰色的男款运动装套在她身上,大得像挂了个布袋子。
裤腰被她用一根不知道哪抽出来的红头绳死死扎着,裤腿在脚踝处堆了厚厚一坨。
“那、那个叫沐浴露的汁液……”
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一眨眼,水滴砸在鼻尖上。
“我冲了四五遍,身上还是滑得像泥鳅,怎的这般邪门?”
她一边抱怨,一边提着过长的裤腿往外迈步。
塑料防滑拖鞋底子沾了水,踩在木地板上“哧溜”滑了一下。
“哎哟!”
徐妙云身子往后一仰,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。
顾惊渊眼疾手快,往前跨了一大步,左手一把薅住她的灰色衣领。
力气用大了,直接把人往前一拽,徐妙云的额头重重磕在他胸口的肋骨上。
“嘶……你这脑袋是用铁打的?”顾惊渊揉着胸口,闷哼了一声。
徐妙云脸瞬间涨得通红,跟火烧云似的,连脖子根都透着粉。
她慌乱地站直身子,往后退了两步,脚后跟抵着玻璃门框。
“你、你这登徒子,谁让你靠这般近的!”
她双手死死揪着领口,眼神飘忽,根本不敢看顾惊渊的眼睛。
顾惊渊翻了个白眼,转身从沙发靠背上扯下一条干毛巾,团成一团扔了过去。
毛巾砸在徐妙云脸上,盖住了她那张红透的脸。
“赶紧擦擦你那还在滴水的头发,弄得我地板上全是水,回头泡发了我拿你填缝啊?”
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空矿泉水瓶捡起来,捏扁了扔进垃圾桶。
外头的风停了,雨点子砸在车顶的声音变得稀稀拉拉。
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。
顾惊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凌晨五点半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。
“折腾一宿,天都快亮了。”
他走到流理台前,拿干抹布把桌上的水渍胡乱擦了两把。
徐妙云拿着毛巾,笨拙地绞着长发,一缕湿头发贴在嘴角,她伸手嫌弃地拨开。
“那……那个铁匣子,为何不再发光了?”
她指着墙角那个黑乎乎的液晶电视屏幕,小声打听。
刚才洗澡前,她就对这块黑板子好奇得紧。
顾惊渊把抹布甩进水槽,拍了拍手。
“那叫电视机,没开机当然是黑的。”
他走到床头,从储物格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长条遥控器,按了一下红色的电源键。
“滴。”
电视屏幕闪过一道蓝光,紧接着跳出彩色的画面和声音。
徐妙云吓得猛地一缩脖子,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。
“有、有人被困在里头了!”
她指着电视里正在播的早间新闻,屏幕上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主持正字正腔圆地念稿子。
顾惊渊走过去,弯腰捡起毛巾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“那是信号传输,人没在里头,就跟你刚在手机里看到你家老爷子是一个道理。”
他拿着遥控器摁了两下,把频道切到了动物世界。
广阔的非洲大草原上,一头母狮子正追着几只斑马狂奔。
电视音响里传出低沉的男中音解说词,伴随着野兽的嘶吼。
徐妙云瞪圆了眼睛,双手死死扒着沙发的边缘,指关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那琉璃匣子里……为何困着几头斑马?”
她咽了口唾沫,声音直发飘。
“这狮子跑得这般快,若是冲破匣子跳出来,咱们这铁屋子可挡不住啊。”
顾惊渊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了。
他把遥控器塞进她手里,硬邦邦的塑料外壳硌着她的掌心。
“别瞎操心,这玩意伤不了人。红色这个键是开关,旁边这俩箭头是调声音大小的。”
他按着徐妙云的大拇指,在减音量的键上戳了一下。
狮子的吼声瞬间小了下去。
徐妙云眼睛一亮,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,自己试探着又按了一下。
声音更小了。
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,露出半颗小虎牙,紧接着又觉得有失体统,赶紧把嘴抿紧。
“行了,你就在这儿看狮子追斑马,别乱动燃气灶,别开水龙头。”
顾惊渊转身走向那张被砸弯了腿的折叠桌。
他把紫檀木匣子抱起来,掂了掂分量,真够沉的。
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厚实的黑色旧羽绒服,胡乱把木匣子裹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又翻出一个泛白的帆布旅行袋,把裹好的匣子硬塞进去。
拉链卡在羽绒服的面料上,拉不动。
“嘶……这破拉链。”
他用力扯了两下,布料发出刺啦的撕裂声,好歹是拉上了。
顾惊渊把帆布袋的带子挎在肩膀上,带子勒进短袖里的肉,沉甸甸的压肩膀。
他换上那双沾了点黄泥巴的运动鞋,走到房车侧门边。
手搭在金属门把手上,顾惊渊回头看了一眼。
徐妙云正盘腿坐在沙发上,双手抱着那个遥控器,眼睛死死黏在动物世界上,连他要走都没察觉。
“哎,看门的。”
顾惊渊喊了一嗓子,声音在车厢里回荡。
徐妙云猛地转过头,眼神里带着点被人抓包的慌乱。
“谁、谁是看门的,本小姐乃魏国公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魏国公千金。”顾惊渊打断她的话,伸手把车门推开一条缝。
早晨带点凉意的清新空气灌进来,冲散了车里那股子闷热的橙子味。
“谁敲门也别开,要是饿了就去抽屉里撕面包啃。”
顾惊渊拍了拍肩膀上的帆布袋,帆布发出粗糙的闷响。
“我这会儿进城,去市里最大那家古董行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个不怎么正经的笑,眼神却透着股子发狠的劲儿。
“要是一会儿那鉴定师的眼珠子没掉在桌上,我回来就把这帆布袋吃了,你老实在车里等着哥带票子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