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惊渊愣了半秒。
火堆里“啪”地爆开一截松枝,火星子蹦到他脚边的泥地里。
他搓了搓脚背,憋着笑回头。
徐妙云夹着腿站在帆布椅边,宽大的灰长裤皱成一团,膝盖死死抵在一起。
她眼圈憋得泛红,额头那层冷汗把碎发全黏在了脑门上。
“我说呢,坐那扭得跟麻花似的。”顾惊渊没绷住,咧开嘴乐出声。
“行行行,先不整这降维打击了。人有三急嘛,理解理解。”
他顺手抄起旁边的矿泉水瓶,把剩下的半瓶水浇在炭火上。
“哧啦”一阵白烟腾起,木炭发出嘶嘶的熄灭声。
湿透的红嫁衣早把徐妙云裹得难受。
夜风一吹,粗糙的布料冰凉地贴着肉,冻得她牙齿打战。
顾惊渊把铁签子拔出来丢在碎石堆上,领着她往车门边走。
“上来。慢点迈腿,别把你那拖鞋甩泥沟里去啊。”
徐妙云咬着嘴唇没吭声,提着肥大的裤腿,小心翼翼地踩上金属踏板。
车厢里的顶置空调还呼呼吹着冷气,带起一阵细微的蜂鸣。
顾惊渊大步跨进去,一把拉开流理台旁边的那扇磨砂玻璃门。
“进来。”他侧过身,腾出一条道。
徐妙云像防贼一样,探着半个脑袋往里头瞅。
里头空间逼仄,四面是白花花的板子,头顶亮着个刺眼的小圆灯。
一股淡淡的柑橘味空气清新剂味儿直往鼻子里钻,完全没有半点恭房该有的臊臭气。
“这、这便是你说的……”她结巴了,指着地上那个白瓷做成的怪异物件。
那白瓷物件像个圆凳,中间空着个窟窿,底下汪着一汪清水。
“这叫抽水马桶。”顾惊渊指了指白瓷盖板,“掀开,坐上去就行。”
他突然想起什么,指着马桶圈警告。
“别蹲在边缘啊。那瓷滑得很,你一脚踩空磕破脑袋,我这车可没买意外险。”
徐妙云脸烫得能烙饼。
她双手绞在一起,指甲抠着手心的肉,尝到嘴里一丝因为紧张咬破嘴皮的血腥味。
“那秽物……当如何处置?”她眼神乱飘,不敢看顾惊渊,“莫非还要我自己端出去倒掉?”
顾惊渊走过去,伸手按了一下马桶顶部那个银色的双键按钮。
“哗啦——!”
湍急的水流打着旋儿从边缘冲下来,水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
徐妙云吓得浑身一哆嗦,往后猛退半步。
后腰直接撞在亚克力洗手台的边缘,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水、水从何来?”
她瞪着杏眼,看着那涡流瞬间把底部的积水抽空,接着又重新注满清澈的净水。
连一丝异味都没留下,整个过程快得像是在变戏法。
“车底盘下面藏着黑水箱呢,自动排污。”顾惊渊无所谓地耸耸肩。
“你别管它管子怎么走,上完厕所,伸手按一下就完事。”
趁着这丫头世界观还在摇摇欲坠,顾惊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。
他转过身,伸手扭开旁边的银色淋浴花洒开关。
刚才开车的时候一直开着燃油加热器,水管里的水滚烫。
“哧——”
一股白蒙蒙的水汽喷涌而出,细密的水珠砸在防滑地砖上,溅起温热的水雾。
“啊!”徐妙云尖叫出声。
她双手死死抱住脑袋,直接蹲了下去,肩膀缩成一团。
“暗器!是沸水机关!”她嗓子劈了叉,吓得紧紧闭着眼,睫毛一个劲儿地乱颤。
顾惊渊赶紧关掉水阀,伸手去拽她的胳膊。
“瞎叫唤啥?离得八丈远,烫着你哪了?”
他把花洒从支架上摘下来,拉过徐妙云的一只手。
徐妙云死活往回缩,手指头冰凉僵硬,抗拒得像在摸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顾惊渊硬掰开她的手掌,把不锈钢花洒塞进她手里。
他调小了水流,把混水阀往右边冷水那头拨了拨。
“你睁眼,自己摸摸,烫不烫?”
温和的水流顺着金属孔洞淌出来,浇在徐妙云沾着灰尘的掌心。
她僵住了。
那触感温润至极,像泡在春日的温泉水里,一点点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。
她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水花,又抬头看看那根连着花洒的软管。
“这……这铁管里,怎会长出温泉水?”
她抬起脸,眼角还挂着惊吓逼出的泪花,神情茫然。
“电热水器加热的。电懂吗?就是天上打雷那个电。”
顾惊渊靠在门框上,指着水龙头上的红蓝标志。
“红边是热水,蓝边出冷水。温度不合适,你自己掰着调。”
“无需生火?无需劈柴?”徐妙云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。
“废话,现代社会谁还天天烧锅炉洗澡。”
顾惊渊摸了摸下巴。
“只要有水有电,这玩意儿二十四小时给你吐热水,洗秃噜皮都行。”
大明第一才女建立在古书里的三观,在这一股股平稳流出的温水里,轰然倒塌。
她想起国公府里洗个澡,得四五个丫鬟在灶房烧水。
提着木桶跑来跑去,兑水试温,折腾半个时辰才能洗上。
在这铁屋子里,只需轻轻扭动一个银色疙瘩?
顾惊渊指了指旁边壁龛里的瓶瓶罐罐。
“按压的这个大瓶是沐浴露,洗身上泥巴的,搓起沫子用水冲掉就行。”
“那个紫瓶的是洗发水,洗脑袋的。”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水,困意上来了。
“你那身破嫁衣,脱下来扔洗手池里就行。”
顾惊渊摆了摆手。
“赶紧洗,洗完滚出来睡觉。别磨蹭啊,水箱里水有限,别给我放干了。”
徐妙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,自己的一只手还被这男人攥着手腕。
肌肤相亲的温热感瞬间冲进脑门。
她猛地抽回手,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根。
“登徒子……你、你还不出去!”
她双手并用,直接推在顾惊渊的胸口上,把他往门外推。
“哎,你推我干嘛,毛巾在上面柜子里。”
顾惊渊踉跄了一步,退到过道上。
“记着啊,最左边那块蓝毛巾是擦脚的,别拿去擦脸!”
“砰。”
磨砂玻璃门被重重关上,里头传来落锁的“咔哒”声。
顾惊渊摸了摸鼻尖,差点被门板拍扁。
天幕上,房车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雾,啥也看不清了。
大明,皇宫偏殿里。
雨声淅沥,透过破烂的窗户纸传进来。
老朱坐在那把长短腿的椅子上,扔在地上的龙渊剑沾满了白灰色的香灰。
朱棣还趴在墙角。
大腿内侧的黄泥水干成了一层硬壳,绷着布料。
他捂着脖子上被麻绳勒出的红印,大口大口倒着气,活像条刚被捞上岸的缺氧烂鱼。
老皇帝没去管地上的四儿子。
他这会儿胸口那股子狂暴的杀气全退干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凉飕飕的后怕。
要不是乖孙那句“歪脖子树”的提醒。
他今晚真把老四的脑袋剁了,这大明往后指不定得出多大的乱子。
更别提,乖孙刚才在仙界说的那些豪言壮语。
亩产两千斤,降维打击,碾碎周期律。
老朱舔了下发苦的嘴唇,眼珠子死死盯着面前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半透明面板。
“咱大孙子是个有大本事的。他在仙界指点江山,咱这当爷爷的,总不能光听个响,一点活不干。”
他粗糙的手指在虚空里摸索着。
那个“连麦”按钮旁边,不知何时多出了个闪着微光的“实物打赏”按键。
老朱呼吸一紧。
这意思是,能往仙界送死物活物?
他猛地转头,看向门外跪在泥水里直哆嗦的太监总管。
“王景弘!滚进来!”
王景弘连滚带爬地扑进偏殿。
脑门不小心磕在地上的碎瓷片上,渗出一道血丝,他却连擦都不敢擦。
老朱指着地上的龙渊剑,手指骨节捏得泛白,眼底闪过一丝狂热。
“去,把这破铜烂铁收了。顺道去内帑,开最里头那个暗库!”
王景弘抬起头,满脸是血,声音发着抖。
“上、上位,暗库里头……放的可是当年……”
老朱一脚踹在书案上,茶壶盖震得叮当乱响。
“让去就去!给咱把那件东西,找个最好的紫檀木匣子装起来!”
“咱大孙子在仙界给咱漏了天机,咱这当爷爷的,也得给他送件趁手的吃饭家伙防身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