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青瓷酒壶砸在长安城的青石板上。摔得粉碎。
暗红色的西域葡萄酒溅开。
几滴酒水打在李白的白锻靴面上,洇出刺眼的红斑。
夜风灌进他大开的衣襟。
李白没打酒嗝。
酒醒了。
他靠着冰冷的石墙。仰起头。
万界天幕上,那张布满陨石坑的灰色麻子脸,死死贴着他的眼皮。
没什么广寒宫。
没有捣药的玉兔。
更没有挥舞水袖的嫦娥仙子。
只有土。
死灰色的土。
和满地像烂疮一样的陨石坑。
李白伸手抓了抓头发。
木簪子掉在地上。头发散在肩膀上。
他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湿棉花。喘不上气。
他写过“小时不识月,呼作白玉盘”。
他写过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。
现在,天幕上那块死寂的石头,把他的诗,连同大唐几百年的风流,全扇了一巴掌。
万界天幕右上角的弹幕墙,彻底乱了。
大宋。黄州。
苏轼跌坐在泥地里。手里攥着一把撕碎的澄心堂纸。
“千年文脉,原来全写在了一块烂石头上。”苏轼发了一条弹幕。字体抖得厉害。“老夫这半生笔墨,还有何用?全是欺世盗名的谎话!”
大明。苏州。
唐寅跪在火盆边。盆里烧着他的《月宫仙子图》。
“没了。仙子没了。”唐寅双手捂住脸。“世间再无风月。这天,太绝情了。”
历朝历代。
无数文人墨客在天幕底下哀嚎。
有人砸了端砚。有人折了狼毫。
有人把写满诗词的竹简劈成柴火。
字里行间透着天塌地陷的绝望。他们的信仰被物理学粗暴地踩碎了。
现代。防弹房车里。
顾惊渊靠在驾驶座的真皮椅背上。
车窗外,航天城的探照灯来回扫射。
他看着全息光屏上那些哭天抢地的古汉字。
手指在方向盘的皮套上敲了两下。
“顾先生。”副驾驶上,徐妙云出声。
她裹紧身上的冲锋衣。看着弹幕。
“这真相,对他们来说,太残忍了。”
徐妙云声音发紧。“大明的读书人,靠着这些念想撑着骨气。现在念想断了。”
顾惊渊没看她。
他伸手摸过储物格里的烟盒。磕出一根烟,咬在嘴里。
按下点烟器。“啪”地一声。
火苗窜起。他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。
他拉过衣领下的战术麦克风。
按下通话键。
“哭够了没?”
顾惊渊的声音带着车载音响的金属底噪,直接砸向万界。
压过了长安城的风声。
弹幕墙停了一瞬。
“觉得神话破灭,心里难受?”
顾惊渊掸了掸烟灰。“觉得上面是一块死石头,世间就再没浪漫了?”
他发出一声冷嗤。
“你们这帮酸腐文人,懂个屁的浪漫。”
大唐。李白猛地抬头。
大宋。苏轼停止了抽泣。
“你们的浪漫,全是靠自己瞎编。”
顾惊渊声音转冷。
“闭着眼睛,编出个月宫。编出个嫦娥。现实不如意,被贬官了,没饭吃了,就躲进这种虚无缥缈的神仙故事里叹气。”
“那叫逃避。那是懦夫的自我麻醉。”
顾惊渊左手按在控制台上。
天幕画面一转。
那颗死寂的月球旁边,切出了几十张庞大的工程图纸。
密密麻麻的机械零件图。火箭发动机的燃烧室剖面。导航计算机的主板走线。
“我告诉你们,什么叫真正的浪漫。”
顾惊渊语速加快。声音像砸在铁砧上。
“我们现代人,早就知道那是一块没有水、没有空气的死石头。”
“我们知道上面白天一百多度,晚上零下一百多度。人上去不穿防护,一秒钟就会变成沸腾的血雾,或者冻碎的冰渣。”
“但我们没有撕图纸。也没有哭。”
顾惊渊调出一排排复杂的数学算式。
“我们造了几百万个零件。”
“每一根钛合金骨架,每一个齿轮,每一条电线。咬合得严丝合缝。”
“我们在几万张草稿纸上,把空气动力学和轨道力学的公式,算到了小数点后面十多位。”
“算错一位数字。几百吨的火箭就会在天上炸成碎片。几十年的心血烧成灰。”
天幕上,弹出现代阿波罗登月,和嫦娥探测器落月的真实影像。
登月舱喷着尾焰,砸在灰色的月壤上。
激起一片没有声音的尘土。
“明知道是绝境死地。明知道随时会机毁人亡。”
顾惊渊盯着屏幕。
“我们依然靠着几百万个零件的咬合。靠着算不出错的数学。”
“前赴后继地把机器,甚至把活生生的人,送了上去。”
画面定格。
一个穿着白色宇航服的现代人,从梯子上踩向月球表面。
厚重的靴底,印在灰土上。
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。
“看到了吗。”
顾惊渊夹着烟的手指着屏幕。
“凡人之躯。”
“挣脱了天地引力的枷锁。跨越三十八万公里。踩在你们拜了几千年的月神脸上。”
“用几百吨钢铁,去征服星辰大海。用物理和数学,把神仙的场子砸了,自己坐上去。”
顾惊渊按下重音。
“这种纯粹的重工业史诗。”
“比你们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妖怪,浪漫一万倍!”
这几句话,像几百斤的重锤,连环砸在长安城的青石板上。
砸在所有文人的耳膜里。
长安街角。
李白靠着石墙。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个印在月壤上的鞋印。
凡人的鞋印。
神仙是假的。
但人定胜天是真的。几百万个铁零件凑在一起能上天,这也是真的。
一股火,从李白的脚底板直窜天灵盖。
他刚才的萎靡和颓丧,全烧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比喝下去的西域烈酒还要狂热的疯劲。
李白猛地直起腰。
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。
他转身,冲进旁边一家还没打烊的酒肆。
掌柜的吓了一跳,正要拿扫帚赶人。
李白一把推开掌柜。抓起柜台上的狼毫笔。
没纸。
他直接走到酒肆那面刚刷白粉的墙前。
笔尖往砚台里一杵,蘸满浓墨。
手腕发抖。
“凡铁化怒龙,撕天踏月行!”
李白一边写,一边放声狂笑。
笔尖重重戳在白墙上。墨汁顺着墙皮往下流。
“不求长生药,唯算九天穷!”
他写得快。草书连绵。
字里行间全是大唐诗仙逆天而行的狂气。
笑声扯破了嗓子,震得酒肆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。
写完最后一句。他用力一甩。
笔杆子砸在墙角,断成两截。墨点甩了半堵墙。
这首诗,没有广寒宫,没有桂花树。
全是钢铁、推力,和凡人逆天改命的重工业美学。
一首赞美现代科技的绝唱,就这么砸在了长安的酒肆里。
不光是李白。
大宋。黄州。
苏轼看着天幕,突然笑了。
他扔了手里的碎纸片。冲到灶台边。
从没熄灭的灶膛里,抓出一块还带着温热的黑炭。
苏轼不管炭灰烫手,直接趴在院子的青砖地上。
黑炭在砖面上狂抹。
“钢铁做翼飞天外,算尽星辰始见真!”
苏轼写完,扔了炭块。坐在地上大笑。眼泪全笑出来了。
防弹房车里。
顾惊渊看着系统后台。
弹幕风向彻底变了。
历朝历代的文人被这股重工业的浪漫洗了脑。
打赏值再次往上滚。大把的字画、孤本砸进系统账户。
顾惊渊按灭烟头。
扔进烟灰缸。
他双手按在控制台的全息键盘上。
飞快输入指令。
“天文学接口接入。”
“调用现代空间望远镜。哈勃。韦伯。”
“对焦参数重置。”
万界天幕上的月球画面,突然开始模糊。
那颗灰色的坑洼石球,迅速向后退去。
变小。变成一个光点。
顾惊渊拉过麦克风。
“行了。”
他看着屏幕上即将展露的深空。
“别盯着月亮看了。”
他左手推下切换杆。
“带你们看看真正的宇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