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色的探测器在深空里滑行。
没有气流声。
真空传不出任何动静。
两片太阳能电池板完全展开,像两把银色的刀。
尾部的离子推进器喷着一团幽蓝的光。
在漆黑的宇宙里,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。
万界天幕上,画面稳得没有一丝晃动。
右上角的弹幕墙,红色的古汉字滚得飞快。
历朝历代的文人骚客,憋不住了。
火箭上天,他们看不懂。
但探测器现在飞的方向,他们太熟了。
那是月亮。
大宋。黄州。
苏轼搬了把藤椅,坐在院子里。
面前摆着一张方桌。
桌上铺着上好的宣纸,一方端砚里倒了清水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墨锭,正在一圈一圈地研墨。
袖口沾了墨汁,他没管。
“子由。”苏轼抬头冲屋里喊,“拿酒来!顾先生要带咱们看广寒宫了!”
他眼里全是光。
那首《水调歌头》,他写完一直觉得还差点意思。
今天要是能亲眼看一看桂花树,看一看嫦娥,他要再写一篇千古绝唱。
大唐。长安。
白居易坐在书案前,手里攥着一支狼毫笔。
笔尖蘸满了墨。
悬在半空,迟迟没落下去。
他盯着天幕,呼吸急促。
大明。苏州。
唐寅连鞋都没穿。
光着脚踩在青砖上,双手合十。
对着天幕里的那一轮明月,连连作揖。
“玉兔捣药,吴刚伐桂。”
唐寅咽了口唾沫,“若是能见嫦娥仙子一面,死也值了。”
弹幕里,全是诗词。
“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”
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。”
各种辞藻,各种期盼,把万界天幕的角落塞得满满当当。
文人们在等。
等仙气飘飘的宫殿。
等衣袂飘飘的仙子。
现代。防弹房车里。
顾惊渊靠在驾驶座的真皮椅背上。
车窗外的航天城灯火通明。
他看着全息光屏上那些疯狂刷新的弹幕。
没笑。
眼神像一块淬了火的生铁。
他左手摸出烟盒,磕出一根烟。
咬在嘴里。
右手按下点烟器。
“啪。”
火苗窜起,点燃了烟丝。
顾惊渊吸了一口,青白色的烟雾喷在挡风玻璃上。
“广寒宫?”
顾惊渊拉过麦克风,手指按住通话键。
声音带着车载系统的微弱底噪,砸进历朝历代的天空。
“嫦娥?玉兔?”
他摇了摇头。
左手食指在幽绿色的键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今天,我把你们的浪漫,连根拔了。”
顾惊渊按下高清摄像机的变焦键。
“滋——”
微小的电机伺服声在探测器内部响起。
光学镜头开始急剧拉伸。
万界天幕上。
原本那轮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月。
突然开始放大。
速度快。
白色的光晕瞬间被穿透。
镜头直接砸向了月球表面。
没有云层。
没有仙气。
画面在所有古人的视网膜上定格。
那是一个死灰色的庞大球体。
表面坑坑洼洼。
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坑洞。
大的坑洞一眼望不到边,边缘的岩石像断裂的骨头一样支棱着。
小的坑洞套在大的坑洞里,像溃烂的伤疤。
没有一抹绿色。
没有一滴水。
全都是死寂的、灰白色的粉尘。
大宋。黄州。
苏轼手里那块墨锭,“吧嗒”一声掉进端砚里。
墨汁溅出来,糊了他半张脸。
他没擦。
两眼发直,死死盯着天幕。
大明。苏州。
唐寅作揖的手僵在半空。
指尖发抖。
他看着那个长满“麻子”的灰色大石球。
脑子里那幅构思了十几年的《月宫仙子图》,轰然碎裂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
大唐的李商隐在弹幕里发了一句。
字体红得刺眼。
“这就是你们拜了几千年的月神。”
顾惊渊弹了弹烟灰。
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一块飘在太空里的死石头。”
他敲击键盘。
画面上调出一排数据。
“找广寒宫?找桂树?”
“月球上没有空气。一丝一毫的空气都没有。”
“声音传不出去。风吹不起来。”
“哪怕你把种子种下去,一秒钟就会死。”
顾惊渊的指节敲在控制台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。
“找嫦娥?”
“这里没有大气层保护。”
“太阳照过来的时候,地表温度一百二七十度。”
“能把你们锅里的水瞬间烧干。”
“太阳照不到的地方,也就是背阴面。温度零下一百八十度。”
“能把钢铁冻得像琉璃一样脆,一敲就碎。”
万界天幕前,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“日夜温差三百多度。”
顾惊渊的话像剔骨刀,一刀一刀剐着文人们的幻想。
“活人上去,太阳一晒,连骨头里的水都会瞬间沸腾,炸成一团血雾。”
“转到阴影里,一秒钟变成梆硬的冰雕。”
“哪个仙子能在这地方活?”
大汉。未央宫。
刘彻坐在台阶上,抓着自己的大腿。
他本来还想着求仙药。
听完这番话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这哪是仙境,这是十八层地狱里都没见过的绝地。
大宋。汴京。
宋徽宗赵佶站在御花园里。
手里捏着一把折扇。
“不可能……绝对不可能!”
赵佶猛地把折扇砸在地上,玉石扇骨断成两截。
“书里写的!祖宗传下来的!月有阴晴圆缺,那是玉蟾在吞吐!”
“这分明是妖术障眼法!”
弹幕里,文人们开始反扑。
他们不愿相信。
他们宁愿相信顾惊渊在用妖法骗人。
“这是幻象!”
“把嫦娥仙子藏哪了!”
顾惊渊看着光屏上的垂死挣扎。
他冷笑出声。
把嘴里的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。
“还不死心?”
“嫌这面不够丑?”
他双手搭上控制台。
“行。我带你们看看月球的背面。”
“姿态调整。”
顾惊渊下达指令。
“离子推进器偏航,变轨。”
深空里。
银色的探测器尾部光晕一闪。
轨道发生微小的偏折。
探测器贴着月球的边缘,滑进了那片永远背对地球的黑暗区域。
摄像机启动红外和微光夜视模式。
画面重新在天幕上亮起。
如果说月球的正面是坑洼的伤疤。
那背面,就是被千刀万剐后的惨状。
密密麻麻。
一层叠着一层。
陨石坑挤着陨石坑。
大的环形山中间套着几十个小坑。
连一块平整的灰地都找不出来。
就像是一块被火枪在近距离打了成千上万发铁砂的烂肉。
狰狞。
恐怖。
透着宇宙中最原始的暴力痕迹。
“看到了吗。”
顾惊渊的声音压低。
“月球绕着地球转,这面永远背对着你们。”
“你们在地上念诗的时候。”
“太空里那些乱飞的陨石、碎岩,全砸在了这面盾牌上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最大的一个撞击坑。
“几十亿年。”
“它替地球挡了几万次、几十万次致命的撞击。”
“每一道坑,都是一块像山一样大的石头,以几万里的速度砸出来的。”
“这就叫宇宙。”
顾惊渊靠在座椅上。
“没有神仙下凡,没有玉兔捣药。”
“只有石头撞石头。”
“只有死亡和死寂。”
万界天幕的画面定格在月球背面那张狰狞的“麻子脸”上。
古人们的信仰,彻底崩塌了。
那层裹了几千年的浪漫糖衣,被顾惊渊粗暴地扯烂。
露出了里面发臭的泥渣。
大宋。黄州。
苏轼慢慢站起身。
他走到书桌前。
看着那张铺平的宣纸。
他突然伸出手,抓住宣纸的边缘。
用力一扯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上好的澄心堂纸被撕成两半。
他又抓起两半,继续撕。
撕得粉碎。
苏轼把碎纸片扬在半空。
纸片像雪花一样落进烂泥里。
他一屁股跌坐在藤椅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抽动。
一声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大明。苏州。
唐寅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供桌。
香炉滚在地上,香灰撒了一地。
他冲进书房。
抱起那一叠厚厚的月宫画卷。
全部扔进院子里的火盆中。
火苗窜起,吞噬了画上的仙子。
唐寅跪在火盆边,又哭又笑。
“假的……全是假的……”
无数文人墨客在这一刻,体会到了信仰粉碎的痛苦。
他们的诗词。
他们的寄托。
全成了一厢情愿的笑话。
天幕上的那块烂石头,像一座大山,压断了他们手里的笔杆子。
大唐。长安城。
夜风很冷。
朱雀大街上空空荡荡,打更人早就躲进了门洞里。
街角。
一个穿着宽大白袍的男人,正靠在青石墙根底下。
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。
他喝得烂醉。
胸口的衣襟敞开,夜风灌进去,他也不觉得冷。
手里拎着一个青瓷酒壶。
里面还剩半壶西域来的葡萄酒。
李白。
他刚才正举着酒壶。
准备对着天幕上的那轮明月,再作一首五言绝句。
他连开头的两句都想好了。
就等着看一眼嫦娥的裙摆。
现在。
他靠在墙上。
醉眼朦胧的视线里,没了广寒宫,没了玉兔。
只有那块长满麻子、布满陨石坑的灰色死石头。
还有顾惊渊那句“日夜温差三百多度”。
李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。
发不出声音。
他看着手里那个精美的青瓷酒壶。
五指突然失了力气。
手一松。
酒壶垂直下落。
砸在长安城的青石板上。
“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