液压杆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两个战术防摔箱的黑色顶盖,彻底弹开。
冷风倒灌进箱子里。
一股刺鼻的味道,猛地冲了出来。
不是煤山特有的泥土和树叶焦糊味。
那是现代工业高分子橡胶的厚重气味。
里面还夹杂着浓烈的枪油和机械润滑油味。
崇祯瘫坐在烂泥里。
刚被喇叭砸肿的右脚脚背,现在还在抽筋。
但他全忘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两个黑箱子。
箱子内部铺着整块切割好的黑色缓冲海绵。
海绵的凹槽里,嵌着一套通体哑光黑的物件。
没有金银的刺眼反光。
没有大明铠甲上的繁复鳞片。
只有一种冰冷、死寂、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线条感。
“滋啦。”
地上的防暴喇叭响了一声。
顾惊渊的声音透过金属网罩砸出来。
语速很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生硬。
“朱由检,站起来。”
“脱了你那件破道袍。”
崇祯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跪在地上发抖的王承恩。
老太监满脸是血,正盯着黑箱子发呆。
崇祯咬紧后槽牙。
双手抓住那件满是破洞、下摆沾满黄泥的蓝色道袍。
用力一扯。
布料撕裂。
他把破道袍脱下来,随手扔在长青苔的石头边。
冷风打透了他单薄的明黄色里衣。
那上面还用血写着“任贼分裂朕尸”。
“第一个箱子,上层那个黑背心。”
顾惊渊在天幕那头下达指令。
“拿出来。穿上。”
崇祯双手撑着膝盖,从泥地里站起身。
左脚穿着靴子,右脚只穿着一只破白布袜。
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箱子前。
双手伸进去,抓住那件黑色的战术背心。
用力往上一提。
“咚。”
崇祯脚下一个踉跄,身子猛地往前一栽。
太沉了。
三十多斤重的现代防弹战术背心。
前后两面各插着一块两厘米厚的IV级防弹陶瓷板。
这重量,对一个常年熬夜、身体瘦弱的大明皇帝来说,跟一块生铁砧板没区别。
“皇爷!”
王承恩连滚带爬扑过来,伸出干瘦的手想帮忙托一把。
崇祯喘着粗气。
右臂一抡,一把推开老太监的手。
“起开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双手死死抠住凯夫拉纤维的粗糙边缘,硬生生把背心拖出了箱子。
“从头上套进去。”
顾惊渊的声音继续指导。
“两侧腰部有魔术贴。撕开,用力拉紧,粘上。”
崇祯把战术背心举过头顶。
脖子顺着领口钻进去。
沉重的陶瓷防弹板瞬间压在胸口和后背上。
压得他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,连着咳嗽了两声。
他摸索到腰侧的绑带。
“刺啦——”
魔术贴撕开的刺耳声在煤山上响起。
崇祯手指冻得发僵。
他费了半天劲,才把腰带两端狠狠拉紧。
扣上胸前的两个工程塑料卡扣。
“咔哒。咔哒。”
两声脆响。
三十多斤的装甲死死绑在他身上。
勒得紧。
胸背被两块坚硬的陶瓷板夹在中间。
连弯腰都费劲。
但这种沉甸甸的束缚感,却把刚刚那种绝望等死的虚弱,硬生生砸碎了。
站在这件现代单兵装甲里,安全感像一堵水泥墙。
“头盔。”
顾惊渊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。
“戴上,带子绕过下巴,扣紧。”
崇祯弯腰。
抓起那顶墨绿色的凯夫拉战术头盔。
头盔外壳上带着战术导轨,摸起来冰凉粗糙。
他胡乱把散落的灰白头发拢在脑后。
直接把头盔扣了上去。
内衬的高分子缓冲海绵死死贴住头骨。
他摸索着塑料搭扣,在下巴处用力按死。
“吧嗒。”
“第二个箱子。”
顾惊渊点了一根烟,在房车里看着光屏。
“拿那把连发弩。”
“还有旁边的箭盒,挂在你腰带的卡槽上。”
崇祯走到第二个防摔箱前。
那里面躺着一把机械美感的战术复合连发弩。
粗壮的玻璃纤维弓片,复杂的偏心轮组。
几根黑色的高强度弓弦紧紧绷着。
他伸手握住握把。
冰凉的碳纤维质感。
很重,但重心极其平衡。
崇祯双手把它端了起来。
“看到弩机上面的那个黑色圆筒没?”
顾惊渊的声音透着冷酷的杀意。
“圆筒侧面有个小按钮,按下去。”
崇祯的大拇指摸到一个凸起的橡胶按键。
用力一压。
红点瞄准镜通电。
镜片里,凭空出现了一个悬浮的红色光点。
崇祯吓了一跳,手里的弩差点脱手。
但他死死攥住了握把。
他把准星对准远处的老槐树树干。
那个红点,稳稳地贴在树皮上。
“那叫红点瞄准镜。”
顾惊渊敲了敲方向盘。
“不用你瞄准。把红点套在流贼的身上,扣底下的扳机。”
“五盒碳纤维破甲箭,带血槽。”
“流贼那些破烂棉甲,在这箭面前,跟豆腐没区别。”
“一箭一个对穿。”
崇祯呼吸急促。
他把五个箭盒拿出来,笨拙地扣在战术背心外侧的尼龙挂载带上。
每一个动作,都伴随着现代装备硬朗的摩擦声。
“箱子最底下的那把刀。”
顾惊渊下达了最后一步指令。
“抽出来,别在腰上。”
崇祯蹲下身。
从防摔箱的最底层,摸出一把刀。
一把现代碳纤维刀柄的开山狗腿刀。
刀鞘是硬质工程塑料的。
他大拇指顶住刀格,“呛啷”一声,抽出一小截。
刀身前倾,刃口呈现出一种怪异但充满爆发力的弧度。
这是专门用来在雨林里劈砍硬木和兽骨的重型砍刀。
暗灰色的刀刃上,倒映着山下紫禁城燃烧的火光。
崇祯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刀背厚,拿在手里前重后轻,只要抡圆了砍下去。
大明武将最硬的头盔,也会被这玩意儿像劈柴一样劈开。
他把刀插回鞘里。
用锁扣死死挂在战术腰带的右侧。
风更大了。
煤山上的枯树枝被吹得呜呜作响。
崇祯直起身。
他转过头,看着山下的紫禁城。
前一秒。
他还是个穿着破烂道袍、满身泥水、脚底流血、把脖子套进白绫里等死的窝囊皇帝。
这一秒。
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五爪金龙里衣。
外面套着厚重、漆黑的凯夫拉防弹战术背心。
胸口插着陶瓷防弹板。
头上戴着挂满战术导轨的墨绿色特种头盔。
腰带右侧挂着一把反曲开山狗腿刀。
手里端着一把装配了红点瞄准镜的现代复合连发弩。
脚上依然是一只靴子,一只破血袜。
但他整个人的气场,彻底变了。
大明最后一位皇帝。
被强行套上了几百年后的现代防暴重装。
像一个从末日废土里走出来的重甲特种兵。
滑稽、怪异。
却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纯粹暴力。
跪在地上的王承恩仰着头。
老太监满脸血污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被黑甲包裹的“主子”。
吓得连磕头都忘了。
“踏、踏、踏。”
突然。
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枯黄的落叶被几十双烂草鞋踩碎,发出密集的“喀嚓”声。
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骂娘声。
“他娘的!刚啥动静?”
一个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粗哑嗓子在树林外头响起。
“肯定在上面!那破庙旁边!”
“搜!给我仔细搜!”
“找着皇帝老儿,闯王赏白银万两!升游击将军!”
脚步声越来越快。
越来越近。
十几个拿着生锈大刀和红缨枪的闯军前锋。
穿着散发着汗臭和血腥味的破烂棉甲。
头上裹着脏兮兮的红头巾。
踩着滑溜溜的烂泥,一股脑冲上了煤山的山顶。
带头的什长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。
一脚踹开拦路的半截枯树杈。
他抬起头。
目光越过地上的破石头。
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。
树干底下。
挂着一条随风飘荡的破白绫。
白绫前面,站着一个浑身漆黑、头上戴着怪异绿壳子的男人。
那男人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大弩。
上面,还有一个血红色的光点。
正死死对准他的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