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。”
沉甸甸的金属弹匣砸在林清寒的防弹战术背心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顺着迷彩布料滑落,掉在房车车厢的实木地板上。
砸出一个微小的凹坑。
林清寒没弯腰。
她的左手手腕高高肿起,骨头缝里像扎着十几根钢针。
但她没皱眉。
她的视线完全被车厢那面八十寸的无边框大屏钉死了。
屏幕左侧,大明燕王朱棣还在破口大骂。
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没过膝盖的泥水里。
唾沫星子横飞。
脸上的黄泥被雨水冲刷,流进打绺的络腮胡里。
背景音里是几百头水牛粗重的喘息,还有木头车轮在泥坑里疯狂打滑的嘎吱声。
泥浆飞溅的闷响,真实得连土腥味都仿佛溢出了屏幕。
“假的。”
林清寒死死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她试图站直身体,但双腿肌肉僵硬。
只能单手扶着旁边的实木橱柜。
“AI合成。”
她喘着粗气,声音发紧。
“现在的深度伪造连指纹和瞳孔都能骗过去。”
“要不然就是你在东海港废弃区搭了实景棚。”
顾惊渊没理她。
他连头都没回。
黑色战术靴踩在地板上,发出沉稳的脚步声。
他径直走到车厢中部的红木吧台前。
林清寒还在试图拼凑自己摇摇欲坠的唯物主义三观。
“修直道?十万人?”
她指着右边分屏上王翦监工的画面。
“好莱坞顶级特效工作室,一秒钟两万美金。”
“顾惊渊,你拿这种剪辑视频糊弄警察。”
“当我是第一天穿这身皮的新兵吗!”
她语速快。
试图用音量压住心底那种正在疯狂生长的恐惧。
顾惊渊站在吧台后。
拉开抽屉,摸出一个金属烟盒。
“啪。”
大拇指挑开银色盖子。
他没拿烟。
而是从烟盒底层,抽出一根用防水布裹着的长条物。
他单手扯开防水布。
是一根金簪。
簪身细长,顶端雕着一只振翅的凤凰。
两粒比芝麻还小的红玛瑙镶嵌成凤眼。
簪子的尖端,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冷光。
副驾驶上。
徐妙云停下了擦拭脚背泥水的动作。
她抬起头。
视线越过座椅,落在那根金簪上。
那是她从大明带来的。
上面淬了鹤顶红,本是留着城破时自尽用的。
顾惊渊食指和中指夹着金簪。
手腕一抖。
“当啷。”
金簪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。
准确砸在林清寒面前的矮桌上。
在玻璃台面上弹跳了两下,停住不动。
“查查。”
顾惊渊靠在吧台边缘。
“簪身有手工打磨的错位痕迹,没有现代机床的倒角。”
“尖端的蓝光是高纯度砒霜混合了蛇毒。”
“明代宫廷死士的手法。”
他看了一眼林清寒的作训服。
“缉私局的警官,痕迹学总该懂一点。”
林清寒死盯着那根金簪。
没敢伸手碰。
她办过无数起古董走私案,见过市面上最逼真的高仿。
那些东西用放大镜看,总有现代砂纸抛光留下的规则细纹。
但这根簪子不一样。
它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粗粝感。
那是古代工匠用粗糙的磨石,一点点蹭出来的岁月感。
但这还不够。
“造假手段多了!”
林清寒咬破了下嘴唇。
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咸腥的血味。
“古法打磨,酸洗做旧,骗骗外行还行。”
“想凭这个证明你在跟古人做交易?”
“荒唐!”
顾惊渊把空烟盒随手扔在吧台上。
金属碰撞,脆响刺耳。
“行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给你看点硬货。”
他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。
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。
气压骤降。
林清寒耳膜传来一阵强烈的鼓胀感,像飞机突然拉升。
紧接着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刺眼的白光在矮桌上方凭空爆开。
没有光源。
没有投影设备。
光芒就那么蛮横地撕裂了空气。
一股浓烈的臭氧味瞬间灌满车厢。
林清寒下意识抬起右臂,挡在眼前。
强光透过指缝,刺得她眼睛发酸流泪。
光芒只持续了半秒。
瞬间收拢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啪嗒。”
一个沉重的东西从光芒消失的地方掉落。
重重砸在玻璃矮桌上。
溅起几滴黄褐色的泥水。
泥点子飞到林清寒的作训服裤腿上,留下几个脏印。
林清寒慢慢移开手臂。
看清了桌上的东西。
那是一本书。
一本极大、极厚的线装古籍。
长宽足有半米,厚度超过两寸。
封面是用上好的明黄丝绢装裱的。
此刻,这华贵的丝绢上糊满了粘稠的黄泥。
泥土还没干。
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地底发酵的腐叶味。
书页边缘被水泡得有些发皱。
封面上,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大字。
永乐大典。
林清寒的呼吸停滞了。
她呆呆地看着那本书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全世界现存的《永乐大典》不过四百册,全在顶级博物馆的恒温柜里。
这一册,就这么凭空从半空中掉了出来。
顾惊渊离开吧台。
走到控制台前,拉开储物格。
拿出一把黑色的便携式物质光谱仪。
工程塑料外壳,前端带着扫描探头。
他绕过沙发,站到林清寒面前。
把光谱仪的枪口对准桌上的《永乐大典》。
食指扣下扳机。
一道绿色的扇形激光扫过沾满泥水的封面。
设备顶端的液晶屏快速闪烁。
“滴。”
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响起。
鉴定结果直接同步投影到了墙上的大屏幕上。
强行挤掉了朱棣和王翦的画面。
占据了整个屏幕中央。
屏幕上跳出几行加粗的红字。
【物质成分:桑皮纸、明代松烟墨、湖丝。】
【碳十四衰变测定:绝对吻合,距今614年。】
【物理磨损度:0%。】
【氧化程度:0%。】
这四行字像四把大铁锤,狠狠砸在林清寒的天灵盖上。
她查过无数文物,基础鉴定知识烂熟于心。
碳十四测年,做不了假。
原子核衰变是铁一样的物理规律。
距今六百多年,说明纸张和墨汁确实是明朝的。
可是,物理磨损度百分之零!
氧化程度百分之零!
这意味着这本书刚从抄写房里拿出来。
它没经历过几百年的风化。
没被虫蛀。
没被氧化发黄。
一件六百年前的古物,保持着出厂第一秒的全新状态。
这违背了热力学定律。
违背了人类已知的全部物理常识。
“这……”
林清寒张着嘴。
喉咙里发出漏风一样的嘶嘶声。
她想找个词来反驳。
找不到了。
顾惊渊随手把光谱仪扔在沙发上。
看着身前的女警。
“刚从大明战场上送过来的。”
“朱棣在泥水里拉车,刚挖出来的原本。”
“上面的泥,是明朝建文四年的雨水和出来的。”
“要不要送去你们法医室化验一下土壤成分?”
林清寒的双腿彻底软了。
她整个人往后一仰。
跌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。
手指死死抠着座垫边缘。
修剪整齐的指甲直接掐进了牛皮缝隙里,把皮面划出几道泛白的深痕。
她看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数据。
又看看桌上沾着建文四年湿泥的《永乐大典》。
转头,看向顾惊渊。
这个穿着冲锋衣,嚼着薄荷糖的二手车贩子。
此刻在她眼里,比东海最凶恶的国际悍匪还要恐怖。
“你……”
林清寒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你真在跟古代皇帝做交易?”
“不只是交易。”
顾惊渊转过身,走向车厢右侧。
一把扯开落地防弹玻璃窗上的遮光帘。
金属滑轨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车外,雨势大。
东海港口被浓重的水汽包裹。
顾惊渊抬起手,指着窗外的海面。
林清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视线穿过密集的雨幕。
远处的深水泊位上,多了一道黑色的钢铁剪影。
太大了。
像一座横亘在海面上的金属山脉。
港口那几座几十米高的龙门吊,在这庞然大物面前,就像儿童积木。
那是一艘货轮。
一艘起码在十万吨级以上的远洋滚装船。
船身漆黑。
没有舷号,没有涂装。
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趴在东海的航道上。
雨水砸在巨大的吃水线上,激起大片白色的浪花。
这艘船,三分钟前根本不存在。
“我需要一条线。”
顾惊渊看着窗外的巨轮。
语气平淡。
“一条能直接通到燕京最高层的保密专线。”
他转过身。
盯着瘫在沙发上的林清寒。
“这船上,要装一万吨新式特种钢材,还有全套高精度军工机床。”
“大秦要的水泥,大明要的卡车,大唐要的化肥。”
“凭我一个人,弄不到。”
“打电话。”
“找你能联系到的,级别最高的人。”
“告诉他,这盘万界的大棋,我要拉国家队入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