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的雨下得更密了。
雨点砸在防弹挡风玻璃上,像炒豆子一样爆响。
92式手枪的黑洞洞枪口,稳稳指着驾驶室。
林清寒站在雨里。
作训服湿透,死死贴在身上。
雨水顺着她握枪的手背往下淌。
她的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。
力道压下去三分之一。
房车里,没熄火。
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隆声。
顾惊渊坐在驾驶位上。
看着车头前方那张冷硬的脸,还有那把泛着水光的配枪。
他把嘴里剩下的半块薄荷糖咬碎。
咽下去。
他没举手。
也没去碰方向盘。
左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往外一推。
厚重的防弹车门“砰”地弹开。
顾惊渊长腿迈出。
战术靴重重踩在满是积水的水泥地上。
水花飞溅。
泥点子砸在林清寒的靴面上。
“别动!”
林清寒大喝一声。
声带摩擦,声音在雨夜里撕裂。
她双手紧握枪柄,往前逼近半步。
枪口死死锁定顾惊渊的胸膛。
“转过身!双手抱头!靠在车上!”
顾惊渊没转。
他比林清寒高出一个头还多。
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海风吹乱了他的短发。
他双手自然下垂,没有任何攻击姿态。
林清寒咬着后槽牙。
她松开握枪的左手,往腰后摸去。
大拇指挑开武装带上的皮扣。
金属锁链碰撞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掏出了一副银光闪闪的精钢手铐。
左手拿着手铐,右手持枪。
朝着顾惊渊的手腕砸过去。
就在这半秒钟。
顾惊渊动了。
他原本松垮的肩膀瞬间绷紧。
上半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往右侧平移了半寸。
92式手枪的枪口擦着他的冲锋衣滑过。
林清寒眼前一花。
她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,左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。
顾惊渊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探了出来。
像一把生铁铸造的液压钳。
死死扣住了她的脉门。
“咔。”
腕骨发出一声轻响。
林清寒半边身子瞬间麻木。
五根手指彻底失去力量。
精钢手铐脱手掉落,砸在水洼里。
她下意识想收回右手的手枪。
晚了。
顾惊渊的右手顺着她的枪管滑下来。
掌心包住枪把底部。
大拇指精准地找到弹匣释放钮。
重重一按。
“吧嗒。”
装满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的金属弹匣滑出握把。
直直落进顾惊渊的掌心里。
同时,他右手食指扣住套筒,猛地往后一拉。
黄澄澄的子弹从抛壳窗跳出来。
在空中翻了个身,砸在水泥地上。
卸匣。
退弹。
缴械。
整个动作快得出残影。
林清寒引以为傲的警校格斗术,在这套动作面前像个笑话。
她手里的枪成了一块废铁。
林清寒右腿发力,膝盖猛地往上顶。
直奔顾惊渊的肋骨。
顾惊渊没躲。
他左手松开她的手腕,一把揪住她作训服的后领。
手背青筋暴起。
五指猛地收紧。
百十来斤的重量,在他手里轻得像个麻袋。
顾惊渊腰腹发力。
往起一提。
直接把林清寒整个人拔离了地面。
顺势转身,手臂轮出半个圆。
朝着敞开的房车侧滑门,狠狠甩了进去。
“咚!”
林清寒重重砸在车厢的羊毛地毯上。
惯性带着她往前滚了两圈。
肩膀撞上实木橱柜的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。
骨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她倒吸了一口凉气,喉咙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顾惊渊跨上房车。
转身。
拉动把手。
厚重的防弹门顺滑地合拢。
“咔哒”一声落锁。
外头狂暴的海风和密集的雨声,瞬间被切断。
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。
只有林清寒粗重的喘息声。
她强忍着肩膀的剧痛,左手撑着地毯,试图爬起来。
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左边。
那个身高两米一的巨汉,像座黑铁塔一样杵在角落。
手里倒提着一根防暴棍。
电极片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。
右边。
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,窝着一个女人。
穿着宽大的男式冲锋衣。
手里拿着一块沾满血污的破布,正一点点擦拭脚背上的泥水。
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。
林清寒头皮发麻。
这是一群什么怪物。
她摸向腰间,打算拔出战术匕首。
顾惊渊没管她。
他把空枪随手扔在控制台上。
枪管磕碰塑料面板,发出轻响。
他走到中控台前。
食指按在黑色的液晶触摸屏上。
指纹解锁。
“轰。”
房车左侧那面原本平整的木质舱壁,突然从中裂开。
两块面板向上下翻折。
露出一整面八十寸的无边框大屏。
屏幕瞬间亮起。
刺眼的白光打亮了整个车厢。
照在林清寒惨白的脸上。
她拔出匕首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视线死死钉在了那块巨大的屏幕上。
万界天幕后台。
屏幕一分为二。
左边的画面里,大雨倾盆。
泥泞的黄土路上,几百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明朝军户,正拼命拉着粗大的麻绳。
绳子后头是一辆陷入泥坑的重型木板车。
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粮草。
泥坑中央。
一个男人光着膀子。
精壮的脊背上糊满了黄泥。
脸上沾着草屑和水珠,络腮胡子全被雨水打湿。
正是大明燕王,未来的永乐大帝,朱棣。
朱棣双手死死扣着木板车的轮辐。
脚踩在齐大腿根的泥浆里。
脖子上的青筋暴得像老树根。
“给俺起!”
他狂吼一声。
木轮子在泥里打了个转,又陷了回去。
朱棣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。
一脚踹在旁边的拉车水牛屁股上。
水牛累得口吐白沫,蹄子一滑,跪在泥里。
朱棣气疯了。
他仰起头,指着灰蒙蒙的天空,扯着嗓子大骂。
口音带着浓重的北地粗糙味。
“顾老弟!”
“你给俺看的那种四个轮子的钢铁巨兽呢!”
“大卡车!俺要大卡车!”
“没有大卡车,这种破烂泥路,俺这几十万大军吃西北风去打蒙古人吗!”
“给俺发货!拿俺大明的瓷器换!全换大卡车!”
画面里的雨声、牛叫声、朱棣破音的嘶吼。
通过房车的顶级音响,环绕在车厢里。
真实得连泥巴的土腥味都快溢出来了。
林清寒忘了手里的匕首。
她张着嘴,呼吸彻底停了。
她认得那身鸳鸯战袄。
在博物馆的复原图里见过。
右边。
屏幕切到了大秦咸阳郊外。
烈日当空。
黄沙漫天。
空气被高温烤得扭曲变形。
画面里是一座高达十丈的巨型土窑。
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。
遮天蔽日。
大秦老将王翦,脱了重甲。
穿着一身粗布短打。
满身满脸全是灰白色的粉末。
连眉毛都成了白色。
他手里攥着一根浸过水的牛皮鞭。
站在土窑下方的监工台上。
底下,是漫山遍野、密密麻麻的人头。
十万刑徒。
光着脚。
扛着沉重的麻袋,踩着简陋的木板栈道,往滚烫的土窑里倾倒碎石和石灰石。
有人中暑倒下。
连惨叫都没发出,直接滚进下方的石灰堆里。
立刻有秦军士兵上前,拖起尸体扔到一边。
后面的人继续补上。
机械。
冷酷。
像一台用人命驱动的恐怖绞肉机。
王翦甩了一鞭子。
牛皮鞭在空中抽出尖锐的爆鸣。
老头子须发皆张,双眼通红。
“快!”
“天幕神仙说了,这叫水泥!”
“烧出来,和水搅拌,能把石头变成铁板!”
“大秦要修通往百越的直道!”
“五天之内,第一炉水泥烧不出来,老夫把你们这十万刑徒全填进窑里当柴火!”
残酷。
蛮荒。
却又带着一种为了强国不顾一切的原始工业化疯狂。
这根本不是拍电影。
没有任何一个群演能演出那种骨子里的凶悍和对神明的敬畏。
也没有哪部电影敢真把人往石灰坑里扔。
林清寒跪坐在地毯上。
她的手指剧烈发抖。
战术匕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警察的理智在疯狂尖叫,告诉她这不符合常理。
但眼睛看到的一切,正在一寸寸碾碎她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三观。
离岸账户的百亿资金。
凭空出现的明代国宝。
黑市里的三眼铳。
全对上了。
顾惊渊转过身。
背对着那面播放着历史狂想曲的巨大屏幕。
左手插在战术裤的口袋里。
右手把玩着那个沉甸甸的金属弹匣。
食指抠住弹匣底部,拇指用力一挑。
黑色的9毫米弹匣在半空中翻滚。
划出一道冰冷的抛物线。
“啪。”
准确无误地砸在林清寒的怀里。
金属撞击防弹马甲,发出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