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妙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。
一股夹着咸腥味的海风灌进车厢。
她坐上宽大的真皮座椅。
光着的双脚踩在橡胶脚垫上。
白皙的脚背上还沾着泥点。
脚底板留下一串灰黑色的水渍。
她把那件宽大的黑色战术外套裹紧了一些,挡住领口漏进来的冷风。
顾惊渊没看她。
他伸手从控制台底下的储物格里扯出一条干燥的白毛巾。
随手扔进她怀里。
接着,右手握住排挡杆。
直接推入d挡。
右脚重重踩下油门踏板。
V8发动机爆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厚重的钢板隔绝了大部分噪音,但那种属于机械巨兽的震动依然顺着底盘传了上来。
八个特制宽胎在积水的柏油路上疯狂打滑。
橡胶剧烈摩擦路面。
一股刺鼻的焦胶味瞬间顺着换气孔钻进车厢。
房车猛地往前窜出。
庞大的车身撞开黏稠的海雾。
两道雪亮的车灯在黑夜里撕开一条通道。
车速瞬间提了起来。
尾灯很快化作两个模糊的红点,消失在沿海公路的尽头。
原地只留下两道深深的黑色胎印。
缝隙里还冒着丝丝白烟。
三分钟后。
凄厉的警笛声彻底撕裂了这段废弃公路的死寂。
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海雾中爆开。
光芒闪烁,把周围的长草照得一片惨白。
三辆警用SUV拉着刺耳的刹车声,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黑印。
三辆车首尾相连,横向封堵了整条路。
车门齐刷刷推开。
林清寒左手推开车门,长腿迈出。
一双黑色战术军靴重重踩在水坑里。
泥水溅上她的黑色作训裤。
她没理会。
反手摔上车门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几把强光手电的光柱同时打向路中央。
“呕——”
一个刚下车的年轻巡警看清了地上的惨状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扶着车门,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。
林清寒大步走过去。
海风吹乱了她的齐耳短发。
几缕发丝贴在出汗的额头上。
她站定,视线扫过地上的四个人。
光头仰面躺在泥水里。
下巴彻底碎了。
碎裂的下颌骨扎破皮肉,白惨惨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。
嘴里无意识地吐着血泡。
血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。
旁边那个抱着腿。
小腿迎面骨折成了一个诡异的直角,胫骨把裤腿顶出一个尖锐的凸起。
还有一个鼻梁骨完全塌陷,整张脸肿得像个紫红色的发面馒头。
最后一个脸朝下趴在碎石里。
后脑勺破了个大口子。
没有弹壳。
没有刀伤。
全是纯粹的钝击造成的重创。
林清寒蹲下身。
她伸手摸向光头身边的柏油路面。
那里有一滩没干透的泥水印。
食指和拇指搓了搓。
是赤脚留下的痕迹。
足弓弧度很深,脚型偏小,是个女人的脚印。
她站起身,又走到路中央那两道焦黑的胎印前。
蹲下。
摘下右手的战术手套。
食指在发烫的橡胶残留下抹了一下。
指尖沾了一层黑灰。
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胎印极宽,轴距很大,是一台重型改装车。
起步猛,根本没犹豫。
林清寒站直身体。
左手按住肩膀上的对讲机。
拇指按下通话键。
“指挥中心,我是林清寒。”
“沿海公路发现四名伤者,全部重伤失去反抗能力,疑似黑市走私团伙成员。”
“叫两辆救护车。”
“封锁现场,让痕检科过来提脚印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电流麦的滋啦声和接线员的确认声。
她松开对讲机。
从战术马甲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摔军用平板。
大拇指按下指纹解锁。
屏幕亮起,荧光打在她冷硬的脸部轮廓上。
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页面顶端,赫然是一张顾惊渊的侧脸抓拍照片。
细密的雨丝飘落在屏幕上。
林清寒用拇指抹掉水珠,快速往下滑动数据。
这是东海市经侦和缉私两局联手盯了一个月的绝密档案。
太诡异了。
短短几个月内。
顾惊渊名下那几家刚刚注册的空壳公司。
离岸账户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了海量资金。
不是几百万。
不是几千万。
是整整两百一十亿。
资金来源根本查不到源头。
二十四个小时内,分三百七十二笔,从开曼群岛、维尔京群岛绕了几十个圈子。
最后干干净净地落进东海的对公户头。
全球最大的洗钱集团都没这么可怕的效率。
更离谱的是那些货。
档案往后翻,全是东海黑市最近流出的照片。
三十二件成化年间的官窑瓷器。
其中一件是斗彩三秋杯。
两套洪武年间的精钢札甲。
三把没有半点锈迹的明代三眼铳。
海关没有半点入境记录。
东海港的几千个集装箱,缉私局挨个查了个底朝天,连个瓷片都没翻出来。
这些国宝级的真品文物,就像是从地底里冒出来的一样。
装在重型卡车里,直接拉进了黑市最大的盘口。
林清寒咬住下嘴唇。
用力。
口腔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
她查过顾惊渊的底。
干干净净,以前就是个在二手车市场倒腾报废车的。
怎么可能突然有这种通天的手段?
而且,刚刚现场这四个黑市的雇佣兵,明显是来劫道的。
却被车上的女人徒手打成了残废。
屏幕上的追踪光点正在快速移动。
那是沿线的天网探头捕捉到的车牌轨迹。
目标直指东海港口。
“留两个人看现场。”
林清寒反手把平板塞回口袋。
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警车。
靴子踩在积水里啪啪作响。
“其余人,跟我追。”
她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室。
安全带卡扣插进锁眼,发出一声脆响。
左手拧动车钥匙打火。
右手推挡。
一脚油门死死踩到底。
警车底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四条轮胎卷起漫天泥水。
像一头狂躁的猎豹,猛地扑进前方的黑夜。
仪表盘上的转速指针直接砸向红区。
六千转。
发动机爆发出撕裂空气的咆哮。
警灯的红蓝光芒在两侧的野草上疯狂闪烁。
雨下大了。
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劈啪声。
雨刷器开到最大挡位,疯狂刮动。
林清寒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。
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惨白。
车速破了一百四。
警车在坑洼的废弃公路上颠簸。
底盘不时刮擦凸起的碎石,溅起一串火星。
副驾驶的年轻警员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。
脸色发白。
喉结上下滚动,咽了一口唾沫。
林清寒没理他。
她的视线越过雨幕,死死咬着远处那两个模糊的红色尾灯。
那台房车开得稳。
在湿滑的路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。
像一辆在夜色中平推的重型装甲车。
距离东海港口,还剩三公里。
两公里。
路面变宽,柏油路换成了平整的水泥地。
港口高耸的钢铁龙门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头顶一闪一闪。
“坐稳。”
林清寒吐出两个字。
右手飞快地降下一个挡位。
左脚猛踩离合,右脚轰了一脚空油。
转速拉高。
警车发出一声尖锐的机械嘶鸣,猛地提速。
从房车的左侧车道强行超车。
港口入口处有一道减速带。
黄黑相间的漆皮已经斑驳。
减速带后面,是一排废弃的铁皮集装箱。
通道收窄。
只剩不到十米的宽度。
房车前大灯的光柱把集装箱照得雪亮。
林清寒的警车已经超了半个车身。
她看准了前方那个狭窄的入口闸机。
不能让他进去。
里面地形太复杂,集装箱堆得像迷宫,一旦钻进去,这种重型车随时能甩掉追踪。
她猛地咬紧后槽牙。
方向盘往右急打半圈。
右手一把攥住中央扶手旁的机械手刹。
大拇指死死按住顶端的金属释放钮。
往上一拔。
“呲——”
警车后轮瞬间抱死。
车尾在湿滑的水泥路面上彻底失去抓地力。
顺着惯性疯狂横摆。
轮胎剧烈摩擦地面,发出让人牙酸的尖啸。
一股白烟从后轮拱里喷涌而出。
警车横向甩出一个狂暴的半圆。
轮胎在减速带上重重弹了一下,车身剧烈摇晃。
最后,稳稳地横在了港口入口的正中央。
彻底堵死了通道。
房车驾驶室里。
顾惊渊看着前方横切出来的警车。
右脚踩上宽大的刹车踏板。
用力压下。
沉重的防弹房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往前滑行。
车头黑色的防撞钢梁距离警车的侧门越来越近。
三米。
两米。
一米。
“嘎吱——”
特制刹车片死死咬住刹车盘。
房车稳稳停下。
车头那根粗壮的防撞梁,距离警车的驾驶室玻璃,只剩不到一巴掌的距离。
房车刺眼的远光灯直直打在警车的车窗上。
照得车厢里一片通亮。
林清寒一脚踹开严重变形的警车车门。
左脚先落地。
战术军靴踩在水洼里,水花四溅。
她整个人从驾驶室里钻出来。
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黑色作训服。
布料紧紧贴在身上。
她没有丝毫停顿。
右手摸向腰间。
大拇指挑开枪套锁扣。
拔枪。
上膛。
“咔嗒。”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。
双手握枪。
手臂伸直,摆出标准的战术射击姿势。
黑洞洞的枪口越过引擎盖。
隔着房车厚重的防弹挡风玻璃。
稳稳指向驾驶位上的顾惊渊。
林清寒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呼吸急促。
雨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流,流进她的眼睛里。
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左手从腰带上扯下警用扩音器。
拇指按下红色开关。
粗糙刺耳的电子电流声划破海港的夜空。
林清寒盯着车里的男人。
砸出一句话。
“熄火,双手抱头。”